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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怀军: 回家

作者:赵怀军| 时间:2020-12-30| 来源:草根作家| 浏览量:

  写之前的几句话疫情期间宅在家中,手机里的新闻也懒得看,就想写点东西,做为一个资深知青(下乡九年),总想把自己所经历过艰辛真实地讲给世人听听,让人了解真实的知青生活的不同的侧面。就算是个中短篇的故事吧。这是一段真实的记录,留作历史的永恒。楔子一个十几岁的知青在一个口号的号召下来到了西北黄土高原上山下乡,一个青年人怀着即将走向独立的喜悦,他是在一个躁动的社会环境中随着一群慷慨激昂红卫兵走到了知青上山下乡的这条路,那些红五类出身的热血青年以高昂斗志唱着时代的歌曲去广阔天地里干革命去了,而他却是晕晕糊糊地去上山下乡。从下乡的第一天起他就学着那些热血沸腾的青年人一样拜贫下中农为师,在贫穷的黄土高原上过上了与星星太阳为伍的日子,劳累了一天下工时扛着锄头与月亮为伴,白天手握镰刀面朝黄土背朝天与太阳在一起的下乡生活,这个已经晕头转向随大流的知青我们就叫他三哥吧。进入了腊月黄土高原被洁白的雪所覆盖了,高原上西北风从四面八方呼啸吹来,大地几次换了颜色,最后腊月里几场大雪让整个大地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大雪封山的陕北天儿冷啊,大雪过后这里的气温就再也没有见过正温度了。他,三哥,一个没条件修边幅(已经两个月没理发了)的知青在寒冷的拥抱中过起了与西北风为伴的日子,只有风为伴的日子他十分孤独,因为他的同伴都从家里要来钱早早地逃回了家,乡亲们也躲进了黢黑的窑洞里不再与天斗了,因为陕北贫下中农们在冬季习惯地躲进窑洞里猫冬了,他,没有了接受再教育的老师了,广阔的田地里也没了他学习的课堂,秋收过后同伴们像候鸟一样的离去,村里只剩下的三哥一个人孤独地守在小山村里,大雪把三哥封闭在小山村里,大雪把黄土高原变成了一个封闭的世界。斗志昂扬的同伴们在冬季刚一来临就纷纷结伴迅速的从黄土高原上消失了,也曾有几拨同伴来找他一块回家,可是三哥的兜里没有钱,三哥的家里没有给三哥寄来路费,因此三哥就回不了家,很快三哥就没有了同伴,附近村子里只有他的发小四柱子还在村里和他一样地混着日子。他们俩几乎就成了一对留着陕北的孤雁,三哥的父亲因重病还躺在床上,家里的经济来源已近枯竭,三哥没钱无法和插友一起回家,四柱子的爸爸还在被专政,他们忍受思家之痛送走了一拨又一拨的同伴,三哥在等待生产队的年终决算,他琢磨着等待着生产队的年终决算拿到那笔通过自己劳动换回的钱然后就回家看望爸爸妈妈,四柱子已经放弃了回家的念想儿。终于盼到了,夜幕中乌烟瘴气的窑洞里生产队正在开年终决算会,三哥终于盼来了生产队的年终决算。土窑里的气氛没有一点因年度决算而兴奋的感觉,整个会场的情绪沉闷低落,人们根本没有为即将收获一年的劳动报酬而兴奋,本分的贫下中农圪就在土窑角落里的不停地吧嗒着烟袋锅子,一闪一闪的亮光从烟袋锅子那里传来,劣质的烟草已经把土窑里熏的是烟雾缭绕。三哥耐心地听着会计那阴阳顿挫的声音在土窑里回响,他听的有些纳闷,年终决算怎么没有人去领人民币啊,他终于听到了会计念到了他的名字:解放,全年挣工分三千一百六十四个,分粮总计四百一十二斤,线麻十一个,清油二两三钱,洋芋九十六斤,抵扣以上价洋,解放欠生产队人洋(人民币)五元八角。三哥立时晕在了那里,欠钱?劳动了一年,自己还欠生产队的钱?妈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城里的学徒工每月还有十六块钱的生活费呢,而天天面向黄土背朝天的他却还欠生产队五块八,去他奶奶的吧!这他妈的就是劳动一年的报酬?这就是再教育的丰硕成果?回家?自己拿什么回家,怎么回那个远离千里之外的家啊!他愤怒了一脚就踹开了土窑洞的破木门离开了会场,他的暴怒没有人理睬,乡亲们依旧木然的圪就在土窑里吧嗒着他们的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烟袋锅子的亮光一闪一闪的,呛人的烟雾在土窑里环绕。回家的故事一盏油灯、一杯白开水、一个贴饼子、一碟水泼辣子、一小碟盐三哥圪就在板凳上吃晚饭。窑院响起了一声京味的喊声:“三哥在吗?” 他一听就知道是邻村插队的发小四柱又来了。 “哐当”一声四柱拿着个只剩一点儿昏黄亮光的手电推开了他的木门:“三哥,吃饭哪。” “来啦,凑合着吃口吧。”说着三哥就把手里的饼子递给了四柱子。四柱子不客气地接过饼子屁股一歪就坐在了晃晃悠悠的桌子上,桌上的煤油灯的灯苗紧跟着就忽闪了好几下。 “三哥,你们队决算了吗?,你挣了那么多的工分,一定分到钱了吧?” “去他妈的吧,她妈的老子分了一千块钱!”三哥愤愤的骂了一句。 四柱子接过来说:“那三哥可成了有钱人了,明天先上街上弄顿大肉烩菜解解馋去,然后就回家去看老娘。哥们跟着你一块也享享福。”说着四柱子好像流出了哈喇子一样赶紧吸溜了两下。 “去她妈的吧,那还有一千块钱啊,一毛钱都没有,哥们我玩命接受了一年的再教育,手磨了一层老茧,肩膀压出一块死肉,结果她妈的哥们还欠丫的钱。回家你丫想都别想了,回你丫个姥姥家去吧!”三哥一想起年终分配的结果就大声地骂起了娘。四柱子:“我也是成了欠债的了,草,真想不明白,咱也不是不听话,天天都下地干活,一个月也就歇一两天,草,一分钱没挣,还她妈的欠臭丫挺的钱,三哥,那你还回不回家啊?” “回个屁,一分钱没有,腿儿着回去,好几千里地回的去吗?没钱就连街上也去不了,凑合活着吧,去去去灶房拿俩饼子来,哥们还没吃饱呢。”三哥的声音一下就低了下去,因为刚吃了半个饼子还没有把肚子填饱。哥俩吃饱了之后四柱子神秘地凑到了三哥身边,扭过头看了看漏风的木门,凑到三哥耳边低声说道:“三哥,哥们有个主意您听听,穷人还能让她妈的尿憋死,我们村有个老乡倍儿有能耐,丫的认识倒腾粮食的人,老玉米两毛钱一斤……。” “行吗?倒腾粮食?你丫的够鸡贼的呀,你赶紧找那个老乡,别他妈的的耗着了,说干就干啊,别管什么投机倒把不投机倒把的,玉米咱这就有现成的,小心点儿,别管丫的那么多了。”听了四柱子的建议三哥一下就精神了许多,三哥分的粮食就堆在库房窑里。两天后的夜里四柱子带着一个老乡悄悄地溜进了三哥的土窑,老乡拍了拍立在门口的一桩(口袋)玉米,伸手从怀里掏出两张大团结来递给了三哥后 就要扛着口袋走,三哥一伸手就把他拦住了:“两毛一斤,这是丫的一百一十六斤,还差三块二呢,给钱!”三哥的口气十分的霸道,那个老乡看着四柱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四柱子一瞪眼:“三哥说了,你丫的掏钱。少了三块钱就不卖了!” 老乡抬头看了一眼三哥,看到怒目的三哥,老乡不禁打了一个机灵,三哥的样子还真有点吓人。老乡哆哩哆嗦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后连同毛票一共凑了两块七递给了四柱子。四柱子数了数就看了一眼三哥,三哥的脸也缓和了下来冲着老乡说:“得,就这些了,谢了啊。” 完成交易后四柱子帮着老乡扛起口袋把他送了出去,老乡消失在夜色的山坡中。四柱子回到窑洞中,接过三哥手里的两张大团结放在嘴边滋的一声亲了一下就又还给了三哥 ,稍微的高兴了一小会儿,四柱子就没法高兴了:“三哥,这点钱连你自己回家都不够,也就够吃几回大肉烩菜的,哎,今年回家别想喽。”。四柱子这晚没有回去,他和三哥挤在一个被窝里,三哥躺在被窝里告诉四柱子他想就用这点钱和他一起回家,有了钱的三哥他想扒车回家,一听说回家四柱子就睡不着了,哥俩在被窝里细细地商量着回家的事。说了一会儿二人觉得还是困难重重,四柱子趴在土炕上看着放在枕头上的二十几元钱发呆,他俩翻来覆去的算来算去这点儿钱也就凑合着够一个人的回家路费,可是他们俩再也拿不出一分钱来了,卖了玉米后三哥还在担心明年的肚子会不会挨饿,不过为了回家现在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四柱子叹了一口气钻进了被窝,他的眼框里已经盈满了欲滴的泪水,他喃喃自语说:“回,回不去了,回不去了。”说着四柱子就把头埋在了枕头里了。 “谁说回不去了?收拾收拾后天就走,强子来信说他一路上就是扒车回去的,拢共就花了十二块钱,咱比丫的差吗?走,回家!”三哥看着眼前两张大团结狠狠地说着。 “什么?什么?后天就走,回家?”四柱子一翻身就钻出了被窝,光着膀子坐了起来,俩眼死死地瞪着三哥。 “你丫的傻了啊,不怕冻着啊,你丫的不冷,我他妈的还冷呢,快进被窝,对,后天咱就走,回家。”三哥扯了一下被子,四柱子出溜的一下又钻进了被窝。哥俩在被窝了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着回家的事……。第二天三哥早早的起来了,四柱子还有点舍不得暖了一晚上的被窝,他赖在被窝里就是不起来,三哥也不管他起不起了,自己背着二十来斤糜子就出门了,他去山沟里的姜家川找一个老乡用糜子换核桃去了。 走了近两个小时的山路三哥来到了一个山沟里,这里的几户人家家家都有狗看家护院,由于山大沟深这里的狗都很厉害,三哥来到了一个窑院前,几孔破烂的土窑前拴着一只极其凶猛的大狗,那只大狗见到了生人格外的疯狂,大狗汪汪汪的吠叫着,扯动的铁链子哐哐的乱响,土窑的木门吱纽一声挒开了一道缝,随即钻出了一个系着灰毛巾的脑袋,他看到背着口袋的三哥站在窑院的柴门口他就赶紧提着裤腰钻了出来:“狗日的吼叫个甚哩。”说着就踢了那只狂吠的狗一脚,谁料到他趿拉着的鞋一下就飞出了一只去,那只大狗被吓的一激灵回头就叼住了那只鞋,老乡单脚蹦着从狗嘴里抢过了自己的鞋扔在了地上忙着穿上了鞋,抬起头冲着三哥咧着嘴凑出个笑脸:“知青娃你来哩,快进窑里,外面楞怂的凉哩。” 三哥随着他走进了黑黢黢的土窑,一进土窑差点儿熏三哥一个跟头,一股极强酸臭味扑鼻而来,三哥屏住呼吸对老乡说:“仓娃子,我来换点儿核桃,另外你把我的二斤木耳也一块给我,这两天我就回家了。” 仓娃子:“嗷,撩的太,回家好啊,不在这达受苦了,没麻达,你要的耳子我早就给你准备下了,核桃一升换一升啊。” 三哥没有理他就退了出去,一会儿仓娃子拿出一口袋核桃和一个升,量了满满四升核桃给了三哥,最后又有点舍不得的擓了多半升核桃给了三哥:“去求的,你娃是个好娃,这些是我送给你的,这是耳子,给你。”说着又递给三哥一个破布包。 “谢了,等哥们回来给你丫代几块洋糖。走啦。”三哥接过东西就走了。回到了家,四柱子已经走了,灶房的锅里还有点热气,四柱子煮的糊汤还没有凉,三哥拿个老碗盛了一碗,随手抓了点盐面面丢到碗里,忒喽忒喽的喝了起来。嘴随着碗转了一圈,碗里就干净了。三哥用手背抹了抹嘴,就钻进土窑收拾行囊去了。三哥准备的这些东西在帝京都是稀罕物,连同一包小米三哥都把它们塞进了一灰色人造革的提包里, 提包被撑得鼓鼓囊囊,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拉锁拉上,为了保证在路上提包不出问题,三哥用一根细麻绳拦腰在提包上捆了三四圈后就放在了一边。三哥把路上随手要用的毛巾牙膏等东西装在一个军用挎包后他就把瓦瓮里的玉米面全部盛了出来,用温水合好了一大盆贴饼子的面,这就是他和四柱子路上的干粮。第二天上午三哥圪就在在房里烧火做饭,十来个金黄色的贴饼子冒着热气放在一个脸盆里,第二锅剩下的几个饼子已经贴好了三哥正在给灶塘里加最后的一把火,山坡下传来四柱子的歌声: “从北京到延安路途多遥远离别了家乡告别了父母谁知我的今宵望山高入云望水向东流想叫河水捎封家信苦难又来心头度一日如同度一年望不尽的荒草山七十三条羊肠小路挑挑就往上担三更就起床半夜不能眠没粮没菜没油没盐生活就更凄惨 ……。” 四柱子略带嘶哑的嗓音很有特色,他吼着他最近流行知青歌曲《延安知青之歌》,随着歌声四柱子来到了三哥的窑院,来的窑院他看见三哥的身影在灶房窑,他直接走进了灶房窑连招呼也不打就抄起一个大贴饼子吃就开了,三哥抬眼看了四柱子一眼:“饿死鬼托生的?窑里有咸菜,锅儿子(连体灶的小锅)里有糊汤,盛两碗慢慢吃,吃饱了就开拔。” “还有咸菜?真他妈的撩咋了。”四柱子这才把肩膀上的一个提包放下来,他拿起灶房里的搪瓷碗涮了涮盛了两碗糊汤端着去了土窑,第二趟又把提包拎了过去,四柱子这才看见土窑的破桌子上放着一大碗腌萝卜丝,油泼辣子把萝卜丝染的通红,四柱子下手就要抓,三哥跟在他身后用筷子“啪”的一声就敲了四柱子的手背上,四柱子一缩脖子手也跟着缩了回去,他接过三哥递给他一双筷子后哥俩就坐在土窑里吃了今年在村里的最后一顿饭。二人吃着贴饼子就咸菜,一人一碗糊汤,饭后四柱子把碗刷了,三哥把家收拾了一下就都上了锁,他和四柱子一人拿着一根尖头的栒子木棍就踏上了回家的路。一出村三哥就问:“柱子,你把钱藏好了吗,告诉你啊路上可不太安全。” “三哥,没麻达,额的钱就是你也找不到。”四柱子自信地回答了三哥。 “你藏哪了?怎恁么有把握?”三哥有点不信。四柱子一拍腰说:“我把一张大团结缝在武装带的夹层里了。”说着撩开了他的制服棉衣,指着腰上的绿色军用武装带。三哥一看,地方还真够隐蔽心说,行,小子够贼的。四柱子回口问了一声:“三哥你的钱藏哪了?” “我,你就别管了。”三哥没接四柱子的话茬,沿着山沟里弯弯曲曲的山路,他们哥俩踏着满是积雪的山路走在了回家的路上,小路上传来了吱吱的声音,那是他们踩在雪地上的声音,那也是他们回家的脚步声。 三哥走在了回家的路上,决算会后他的心情也第一次是阴转晴,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心里轻松了许多,他和四柱子俩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寂静的山沟里,三哥看着路两边山坡早被大雪覆盖的严严实实的山坡,他第一次看到路边巨大的槐树树冠上挂着犹如雪莲一样的大块白雪,山里的雪景也因他的心情变得顺眼了许多,在他的眼前山沟里一条蜿蜒的山路起起伏伏通向远方。路边上一条已经封冻的小河静止躺在那里,偶尔露出的一小段流动的河水露出了它的真面貌,清凉的河水翻滚着白色的浪花,河水依旧哗哗地流淌,河岸边挂满了晶莹的冰凌,阳光下的冰凌闪烁着多彩的光芒,河边上整齐的稻田早已变成一块一块白色的巨大的不规则的方块,稻田里蠕动着一群山上飞来的雉鸡,三哥和四柱子走在寂静的山路上,哥俩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郁闷了多日的三哥这时才突然发现这里不错的田园美景。远处的一群雉鸡咕咕叫着扬起了长长的脖子看这着突兀出现的俩人,它们惊恐的用咕咕的声音警告着同伴,还好雉鸡和三哥他们谁也没干扰到谁,走路的依旧走在洁白的雪路上,寻找食物依旧低下头继续在雪地里找寻着。冬日的太阳早早地失去了它的温暖,冷飕飕的风也似乎强劲了一些,几个小时的山路三哥他们走了大约近四十里了,他们走进了一个横亘在福禄(葫芦)河川道上的大镇子,腊月里大镇子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几只懒洋洋的土狗子趴在街边灰矮土墙下,一只毛色杂乱的土狗子有气无力地仰起狗头吠叫了几声,当它看到二人手中晃悠的棍子,土狗子立刻就低眉顺眼的闭上了嘴继续它们的美梦去了。三哥沿街踅摸着找到了吃饭的地方。一间小门脸的窗户上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饭馆,三哥和四柱子走了进去,两开间的饭馆里冷冷清清,四柱子用手里的栒子木棍使劲地敲打着桌子:“有人吗?有人吗?” 一块油渍满满的布帘后面传出来人声:“么吼叫么吼叫,来哩,来哩,一听就是知青娃来哩。”随着声音门帘被掀了起来,一个带着绿帽子穿着黑制服棉袄公家人模样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张嘴问道:“你们咋这时出门,这是要去那达耍去?” “爷们,额们是回家,耍个球呀。”四柱子昂着脑袋用学会的陕西话回答了老板的问题。 “回家?回帝京?咋走的这么晚?额们这达的知青早就都走球哩,你俩这是为甚哩,这大雪把山都封了,班车也不来了,由咱这达到黄陵和到富县都要走一百多里路哩还要翻两座大山哩,路,一满不好走哩,到了县城那达才有班车可坐哩。”老板好心地说到。四柱子没有理会爱说话的饭馆老板直截了当的问:“你这达有什么东西吃?我们吃了饭还要赶路呢。” “快过年了,咱这达有大肉豆腐烩菜,要不要来两碗?”老板手一指他的灶房说。四柱子一听就有肉两眼立时就有些冒光,不过他还是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三哥。三哥:“来两碗大肉烩豆腐,八个馍。” 老板回应了一声就钻进了灶房,没一会儿他就端出满满的两碗大肉烩豆腐,两个蓝边粗瓷大碗盛着满碗的红油豆腐,豆腐上面漂着几片四指宽的肥肉片子,四柱子聳着鼻子探着身子闻着荤腥的味道,他那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就好像要钻到碗里去一样,他在村里有半年的时间都没见到肉星了,四柱子的眼睛一撇就看见老板的托盘里还有一碟红朗朗的油泼辣子,老板刚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四柱子就急不可耐地抓起一个馍掰开后按在油泼辣子里,张开大嘴就是一口。三哥看着四柱子狼虎的样子微微的摇了摇头,不过三哥一动起筷子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度,一会儿会儿哥俩风卷残食的就把八个馍两大碗大肉豆腐送进了肚子里,吃罢后三哥跟老板要了碗热水坐在那里慢慢地喝着,三哥也是借机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儿,闲不住的四柱子用热水涮了涮盛大肉的碗然后把小碟里剩下的油泼辣子也涮干净了,他端着碗咧着嘴吸溜吸溜地喝着自制的红油辣汤。吃饱了喝足了,老板把他们二位送出了饭馆:“沿着大路走到了窑洼子就上山了,这达到寺仙有四十多里路,寺仙街上有旅社,不敢错过啊。”三哥回过头应了一声:“谢谢了。”二人就又上路了。出了街,天儿就慢慢的暗下来了,哥俩走在沿河的山路上,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陪伴他们的只有呼呼的风声和渐渐来临的黑夜。夜渐渐地吞噬了山野,一条被月光映照的山路闪闪发着寒光,吱吱的声音从他们的脚下清晰地传来,三哥渐渐感觉到肩膀上的压力,二十多斤左右的重量已经把他的肩膀勒的火辣辣的疼,他感觉自己的肩膀有些受不了了,为了缓解肩膀上的感觉他手里的栒子木棍成了他发泄的工具,他抡着木棍横扫着路边的白雪和枯草。四柱子也是在不断地更换着背提包的双肩,没事就爱瞎嚎的四柱子看着泛着银光的小路吼出了他此时心中的歌:撒嘛拉古,撒嘛拉古,命运啊,呼唤我奔向远方,啊,奔向远方 ……我的命运啊,我的星辰,撒嘛拉古……。三哥听着四柱子有些低沉歌声 ,嘟嘟囔囔的骂了一句:“去他妈的,这是受的哪门子的罪啊!回家?比他妈的流浪要饭的还苦啊。啊——。”三哥随着四柱子的曲调也吼上了:我的命运啊——我的星辰……撒嘛拉古……。夜色中,回家的路依旧漫长的看不到头,走啊走,没完没了的走,三哥和四柱子来到了窑洼子山脚下,一条更加窄小的山路在皑皑白雪中逶迤而上,这是三哥回家的旅途中遇到的第一座山,稍作休整三哥和四柱子开始了爬山的旅途。山路就在脚下,每前进一步就要付出比平路上多几分的力气,何况他们今天已经走了六十多里起起伏伏坎坷的山路,三哥准备的栒子木棍起了很大的作用,山高路陡,深深的积雪总给人一种很不安全的感觉,在村里三哥对这样的山路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他知道怎样去寻找隐藏在雪中的小路,走到了这时候多半天的长途旅行让三哥的双腿已经明显的感到了力不从心的感觉,上山的时候手中的木棍成了三哥全身重量的第三支点,每走一步木棍就会有力的支撑着三哥身上传来的重力。山中除了风声之外就在没有任何的声音,四柱子紧紧地跟在三哥身后一起向山上一步一步的前进。此时他们的呼吸声已经变得越来越急促,四柱子大口喘气的声音从三哥后面清晰地传来,感觉到口干舌燥的三哥随手在路边抓了把雪送到嘴里,带有冰茬的白雪冰凉地刺激了三哥的味蕾,一把雪缓解了的感觉口干舌燥。爬山走累了,三哥停住了脚步想休息一会儿,可是半山坡上却连一处坐的地方也没有,三哥只能略微直下腰站在那里缓一口气,已经走连续好个小时的山路让他们小腿上的肌肉有了很痛苦的酸疼的感觉,长途跋涉带给哥俩的苦楚让他们只有在回家的信念中挺住了。他们身后已经有了他们走过的六七十里的山路,这里离他们计划的第一个驿站寺仙大概还有一二十里山路,这八九十里路仅仅是他们回家的第一步。夜色更加的浓了,上山的小路就更难走了,路一直是隐没在洁白的雪中,路越走越难辨认了,越走林子也就越来越密了,路也越来越难走了,好在是风渐渐的停了,没有了像小刀一样摧残脸颊的感觉了,没了风声山里一下变得静了很多,哥俩感觉的四周好像没有了任何声音,夜的寂静让人有了一些恐怖的感觉,胆小的四柱子寸步不离的跟在三哥的身后,四柱子紧张的手心直冒汗,劳累和紧张的汗水已经由脸颊上一滴滴的淌了下来,夜色中三哥在努力地辨认着山路的走向,累与焦虑让汗水已经塌湿了了他的衬衣,路越来越难走也越来越不好判断路的方向,腊月里出门的人太少了,路失去了原本应有的痕迹,哥俩勉强的判断着路的方向。深夜中三哥和四柱子就遇到了很大的困难。行进中的三哥突然一脚就踏入没膝的雪中,这是走错了路的讯号,三哥赶紧退回来另寻正确的路,迷路的紧张让三哥头上也冒出了阵阵冷汗,四柱子的手电此时一点作用也没有了,昏黄的灯光在山里已显得微不足道了,他那只手电如今只剩下萤火虫屁股大点的光亮了,路好像没了一样,三哥停了下来斜靠在一棵大树上,他要思考下一步怎样才能找到正确的路,刚才的累和急躁是让他走进错误的主要原因,冷静下来的三哥在仔细的回味刚刚那一段路的经过,四柱子磨磨唧唧的站在一旁,小声嘀咕着:“虾米菜了,虾米菜了。” 三哥抬起头向前方看了看就带着四柱子回身往下坡的方向走去,四柱子只好又屁颠屁颠的跟在三哥身后一步不离地倒着他的小碎步,三哥沿着刚才的脚印往回走了好几百步,转身就又朝着另一个方向的高处走去,跟在后面的四柱子这时又感觉到了脚下的路又坚实了许多。三哥在前面深深地喘了一口长气,他把提包换了一个肩继续了他回家的征途。时间已近午夜时分,六七个小时的艰辛旅程后三哥和四柱子来到了原上的一个比较大的村落,石板铺就的街面让三哥知道他们来到了他们第二个目的地——寺仙公社的所在地,今晚他俩计划要在这里休息一晚的。他俩在街上寻找到一个写着国营旅社字样的房子,四柱子在门外连拍门代吼叫的把旅社的人喊了起来,他们住下了,土炕一人三毛睡一晚上,外加两毛烧炕钱,四柱子跟老板要了一电壶(暖壶)开水,,利用火炕的余温烤热了饼子,开水就着咸萝卜吃了个饼子哥俩就歇在了寺仙街里的国营旅社。第二天早上老板的活动把二人吵醒了,三哥先下了土炕,站在土炕边上麻利儿的把衣服迅速的穿了起来,昨晚上睡觉时哥俩都是脱了一个精光,他们怕在回家的路上再次招上小小革命虫(虱子),三哥端着搪瓷缸子去灶房找热水,老板正在灶房里煮着一锅糊汤:“早上喝碗糊汤吧,不要你们钱了,水在锅儿子里。你自己盛吧。” “谢谢您啦,谢谢啦。”三哥赶紧连声谢谢老板。一碗糊汤一个贴饼子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哥俩收拾停当告别了旅社老板再次踏上了回家的征途。 出了镇子一望无垠的雪域高原就展现在三哥的眼前,白色的雪成了这里的主色调,黄色到成了白色大地的点缀,这里的视野极其的好,一眼能看出十好几里地去,沿着打听好的路三哥和四柱子肩扛着提包拄着栒子木棍走在高原上,走出了镇子路上就再也见不到其它他人了,茫茫雪原上只有一条被踩实的小道闪烁着银光,腊月的陕北是一年里人活动最少的季节,这个时候很少有人会到冰天雪地里活动,诺大的塬上好像只有他们哥俩沿着小路一步一步的走着,满天白色的雪原中他俩就像是两只小蚂蚁一样在爬。好叨唠的四柱子嘴里一个劲嘀咕着:她妈的,累死了,这他妈的路怎么也没有个头啊?三哥懒得搭理他,沿着雪域里的小路往前走着,走着眼前就出现了黄土高原特有的深深沟壑,沿着沟边上他们绕了一段六七里的山路来到了一处连接沟壑的一个窄窄的崾崄,走过这段天然的崾崄后又来到一个平展展的高原,路还是依旧沿伸向了远方,没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三哥停在了路口左看看右瞧瞧有些犹豫他捉摸不定应该走那条路,路已经走了二十多里地了正好走的有些累了,三哥把提包放了下来坐在了路边的土堆上,四柱子唰的一下就侧躺在土堆旁了。三哥抬眼看向了眼前的两个方向,他希望这时会出现一个人,他好打听一下去隆坊的路。哥俩坐在这里抽了两根宝成牌的香烟,路上依旧没一个人的影子,三哥站起来掸掸屁股上的土和雪,抬眼望了一下天上的太阳大致判断了一下方向就带着四柱子又上路了。太阳已经已过正午有些偏西了,想象中的黄陵县隆坊公社还没有一点影子,三哥暗暗叫苦,难道又是走错了路?“妈的!”三哥恼怒的骂了一句,三岔路口不远处有个小村子,三哥和四柱子就向村子里走去。刚一进村就有几条土狗子围了过来,汪汪汪的冲着三哥呲牙咧嘴的狂吠,本来就心烦的三哥也有些恼怒了:“狗日的,找死呢!”说着挥着手中棍子就朝那只个头稍微大一点的黑狗打了过去,谁知三哥一张嘴,地道的京骂就把几只土狗子吓跑了。三哥来到一户人家的大门外,敲打了几下破旧的木门。随即就听见有人走了出来:“来了,来了。”随着话音门开了一个穿着黑棉袄老乡探出头来:“进屋里坐,进屋里坐。”老乡很客气。三哥连忙说:“不了,不了,我们就是问问路,问问路,老乡去隆坊怎么走?” “去隆坊,你往村后走不到一里路见个大槐树就往东南走,有个十来里路就到了。你进来喝口水吗?”四柱子赶紧接过来说:“那谢谢您了谢谢您了 不进去了,您就给我们来两碗热水就行了。” 喝水的功夫三哥和老乡聊了几句,这他才知道他们又走了一小段弯路,还好只是多走了十来里路,绕个弯就回到正道上去了。谢过老乡后哥俩继续上路了,四柱子从三哥的包里掏出一个饼子就啃上了。三哥又从书包了拿出块咸菜地给了四柱子。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到了隆坊,在街上哥俩进了饭馆,这里只有烩菜和蒸馍,他们要了八个馍和两碗烩菜,没想到端上来竟是倍儿白的白面大馒头,这家伙可是自从到这里插队一年都没见过的白馒头,在富县所有的饭馆供应的都是两样面的馍,四柱子抓起一个白馒头两口就塞进嘴里去了。瞪眼睛憋住气半天才把白馒头咽了下去,八个白馒头只填了个半饱,哥俩又添了了四个馒头加了一碗烩菜美美的享受了一顿大餐。和他们同时进餐的还有几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也在饭馆里吃饭,三哥随意地瞟了那三个人一眼,也没在意就和四柱子聊着白面馒头的好吃了,吃罢饭哥俩又歇了会儿,此时的饭馆里也没了人,三哥又问了一下去黄陵的路后收拾了一下就又走上回家的路。还有几十里的山路就到了能有汽车的黄陵县城了 ,因为走错路心情烦恼的三哥很快就缓了过来,把走错路的烦恼丢到九霄云外了 ,三哥吹着口哨很是愉悦的又开始了他脚下的路,出了镇子哥俩为了抄点近路就拐进了一条小路,四柱子吃饭时就和同在饭馆的人打听清楚了小路比大路要近十来里路,只不过小路不是很宽只有一米来宽而且不太好走,这条路不仅很窄还很崎岖不平,哥俩就在这样的小路走了三四里路后就远离了隆坊公社,路边的灌木和杂草也越来越多了,走到一个拐弯处四柱子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停在那里回过头来看着三哥,同时他的手指向了路的前方,三哥歪着脑袋看着前面出现的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莽撞的汉子,另外两个分别站在路的两边,从他们的装扮上看挺像是个顽主似的,这几个人和刚才在饭馆里见到的好像是一拨人,三哥停住了脚步他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三个人。 三个人中个头最大的那个人穿着一身国防绿的军装,歪着膀子披着一件军大衣横在路中央,手里拿着一把六七寸长的的刮刀,不过一看刮刀就知道是一把没用的工具用刀,秃头笨拙的刮刀没有经过打磨,它不像顽主们使用的刮刀那样尖锐,三哥心里有了底,另外两个到是一人一把军刺,不过二人都是笨拙的反握着军刺,三哥扫了这几个人一眼就发现这几个人都是雏儿,除了拦在路中的那个人之外另外两个更是棒槌,“哥们儿,拆的拆的(给点)点叶子(钱),一人一张大团结(十元)就行,别他妈的废话。”。拦路的大个子用蹩脚的普通话说起了北京玩闹的黑话。三哥抖了一下肩,随手就把提包下了肩,用脚一踢就把提包踢到四个子的头身边:“哥们,抬抬手,回家的知青哪有什么钱,你们让让路,让我们哥俩过去得了,谢了。”说话间三哥已经做好了准备,手中的栒子木棍被他挪到了身后,那大个一看三哥怂了就歪着头流里流气的样子摆起了谱:“别废话,拿钱!”大个话音没落三哥的棍子已经轮了起来,三哥的动作迅雷不及掩耳,随着大个的语音还没落下棍子已经准确的打在了大个的头上,大个子的脑袋受到突然的一棍,猛然间受到了重重的一击吓的他不由自主地退了好几步,三哥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向大个攻击过去,另外两个一看大个被打了而且后退了,哥俩转身跑出去十来步后才惊恐的回过头来看着眼前发生一切。三哥用余光已经看清楚了对方的整个态势,叫了声:“四柱子,抽他们丫挺的。” 四柱子刚才还有些不知所措,肩上的提包都没放下,这时候他才醒过闷儿来,这小子神奇的从书包里抽出一把生了锈的菜刀,他舞动着菜刀就向其中一个人追了过去:“孙子,你丫站住,爷爷我劈了你。给尼玛的大团结呀!” 那俩人一看四柱子冲着他们挥舞着菜刀跑了过来,一转身就撒了丫子。三哥这边那个大个的确不怂,挥舞着刮刀就反扑向三哥:“狗日的哈怂,日你妈的!捅死你狗日的。” 三哥看到大个反扑过来,手中的棍子收回来后就又用力朝大个的脸上捅了过去,木棍的尖头虽然已经被冻土磨秃了但还是有些毛刺样的刺茬,尤其是棍子的长度还是比刮刀有更大的优势,说话间三哥的棍子冲着对方的脸就杵了过去,大个子没想到棍子竟直冲他的眼睛而来,慌乱中躲闪不急,棍子一下就戳到他的腮帮子上,大个子的脸上一下就见了红,剧烈的疼痛让大个手中的刮刀也掉落在路上,三哥冲过去一脚就踩住了刮刀,大个一看他的俩个哥们已经逃的没了踪影,他的武器也被三哥缴获,他一看大势已去,军大衣也不敢捡起来了,撒丫子就追随着俩哥们绝尘而去了。三哥也不敢恋战 他没有追击大个的任何动作,他看了看远遁的大个后只捡起那把刮刀招呼了一声四柱子大声的说了声:“走。”二人背上提包马不停蹄地沿着山路快速的向黄陵县城奔去。哥俩沿着小路走的很快几乎就是一路小跑,没一会儿已经是气喘吁吁,三哥不时地回头看着身后的远方同时还在催促四柱子:“兄弟快走几步,快走,快。”三哥这是才把刚才缴获的刮刀扔在了路边的草丛里。四柱子知道刚才的几个人是本地知青中的混混儿,他听说过黄龙地界有一拨经常抢劫帝京知青的混混儿,这拨人还真让他们哥俩碰上了,不过在他们回家的坚定信念下被他和三哥一顿突击而打跑了,他和三哥为了防止对方追击而来的报复,他们拼命快速的走了好大的一段路,哥俩真怕那几个当地知青回过味来后立马纠集他们的人追上来,一旦出现这样局面那他俩的后果就会不堪设想,他们俩肯定要吃亏,因为他们人多地面熟,哥俩的命运一定会特惨 ,被打一顿后身上的钱财肯定被搜刮的一干二净,出现了那样的结果哥俩只有被迫原路返回,回到村里去继续吃贴饼子喝糊汤在寒窑冷炕中度过春节的,回家就会成为一场春秋大梦。为了安全在这一段二三十里的路上哥俩在极度紧张中一路小跑,没一会儿哥俩身上都已是汗水溻湿了内衣,别看出了许多的汗不过他们竟觉得在这段路上没有感觉到有多累,提提踏踏的很快这二十多里路就被哥俩甩在了身后。顺着崎岖的小路他们走到了开始下坡的山路上,远远地往山下看已经能看到山下蜿蜒的公路了,三哥估摸着山下的公路就是通往黄陵县城的大路了。他停住了脚步站在坡上头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路上,他没有看到有任何的活动的影像,他彻底放心了,估计是不会有人追上来了,三哥一直提着的心也就放下了。心里的松懈让他一下就感到了累,他站在那里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三哥叫住跑在前头的四柱子:“得,得了,别跑、 跑了,坐在这儿歇会吧,哎吆,他妈的这肩膀火烧火燎的,哎吆,真够呛啊!” 停下来的四柱子坐在地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鞋脱袜子,他搬起自己的脚低头看着脚掌,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他嘴里冒了出来:“草!哥们完了,脚上起了三个大泡,真疼欧,哥们走不动了。”四柱子的话音里满满的都是哭腔了。三哥走了过来,低下头看见四柱子的脚掌上真得起了三个晶莹的水泡说:“怎么着,哥们还要哭一鼻子,拿针挑了不就齐了,在村里谁还没起过几回泡?”说着三哥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缠着线的小线板,他从线板上抽出一根针,针上带着一段白线,他忍着四柱子脚丫子散发出的恶臭,屏住了呼吸用针把几个泡都挑了,每个泡上都留了一小节棉线,三哥弄完后拍了拍四柱子的脚掌:“起来吧,蹦哒两下就没事了。” “哎呦呦,你丫的拍什么呀!疼,疼啊。”四柱子紧忙的吸溜了几口气又搬起了自己的脚丫子看了看就又把袜子和鞋又穿上了,他自己也是歪着脖子扭着头懒的闻从脚上传来的酸臭味。穿好鞋后四柱子试着站了起来,他一瘸一拐的走了两步一个屁蹲就又坐在了地上,他又搬起了那只臭不可闻的脚丫子嘴里还哎吆哎吆的直叫唤。三哥猛地一下背着提包就往山下跑去:“丫的他们追上来了!” 三哥的话音儿还没落四柱子腾的一下就窜了起来,拎着提包几步就追上了三哥,他麻利的就超到了三哥的前面,这时他身后的三哥忽然大声笑了起来,四柱子边跑边回头一脸惊恐的看着三哥身后的远方,他什么也没看见,他才知道自己受骗了:“三哥,没这样的啊,吓死我了。” “脚还疼不疼了?嗯?”三哥笑着问四柱子。 “疼怎么能不疼呀,哎呦呦,疼呀。”四柱子顿时就又瘸了。三哥接过四柱子的提包一前一后背着两个提包顺着小路就下了山。又是一个多小时,三哥和四柱子终于见到阔别近一年的柏油马路,四柱子高兴地跑到路中央蹦了起来,此时的也他又忘了脚疼的事了。三哥走到了柏油路上,站在柏油路上他感觉到一股暖流由脚掌涌向了全身,三百多天了他的脚掌终于又踩在熟悉而又平坦的路上,三哥知道在这条路的那头他的妈妈正在家里念叨着他呢。三哥回身看了看身后的大山,看了看那条隐没在白雪中的羊肠小道,一年了三哥一直盼望着回家的这一天,他终于迈出了这艰难的一步。很快就到了黄陵,哥俩找了个小旅社住了进去(因为便宜),三哥非常谨慎的观察好了小旅社的地理环境,外出吃饭前三哥没有急着出门,他缩在门里向外边瞭望了一会后他才迈出了旅社,他通过观察知道隆坊那几个人没有追上来报复他俩,出门后他走过了两条街找了个小饭馆吃了两碗饸饹,饭后他们一路打听着汽车站的位置就直奔了汽车站。汽车站的候车室里没有几个人,只有大煤炉边上围着六七个人,售票窗口紧闭着,三哥过去敲了好几下里面也没有回音,就在这时候火炉边上的人说话了:“哎,哥们别敲了,敲烂了也没人理你,里边没人,明早上才开门呢。买票?明早上来。” 三哥一听是帝京的哥们儿,他和四柱子赶紧凑了过去:“哟,谢谢哥们啊,明天去铜川的车票好卖吗?” “哥们别客气,去铜川?买票?那就得看你的运气了,谁知道上边(延安)下来的车里有没有空位子啊,我都等了两天了,妈的,下来的车都他妈的满员,连停都没停就过去啦。明早点过来排队等吧,一天也没几辆车去铜川,都他妈的放假了。”三个帝京知青中的一位回答了三哥的问话。四柱子失望的看了看三哥,三哥挤到了火路的边上一边烤火一边和那哥几个聊上了:“哥几个也是回家啊?” “回家,年根底下了,想家啊,兜里他妈的没钱回不去啊,这不哥几个商量着扒车回家呢。”一个叫明子的知青伤心地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三哥赶紧接下了他的话茬:“哥们咱们可是想到一块了,我们哥俩也是想扒车回家呢,听回家的哥们说扒车挺不容易的,哥几个有什么高招吗?” “谁有什么高招啊,扒车?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奔着帝京走就是了,怎么着哥们你有路子?”明子抬起头看着三哥问道。四柱子这时也挤了进来:“我们,我们也是听同学说过他是扒车回的帝京,我们哥俩也想试试。” 三哥:“不是试试,就是扒车回家,不管怎么着,就是回家,哥几个不行咱们搭个伴,一块回家。” “好呀,你们住哪了?明早一块来买票,车站人说了明天有加车,估计能买到车票的。”明子这才透露出他趸来的消息。哥几个在车站围着火炉子就聊成了朋友。第二天天还黑着三哥就起来了,他活动了一下就把四柱子也叫了起来,他一边洗漱一边叮嘱四柱子:“兄弟从今天开始你只管盯住咱俩的提包,别的事全交给我,你就看好东西就行,你在东西在,记住啦啊。” 黎明的夜色中三哥四柱子来到了汽车站,明子他们已经早一步来到了车站售票大厅。他们会合后就不管不顾地挤到了售票的窗口前,窗口前人虽然不太多,但已经有十多个人排在了前面,三哥和明子对了一下眼神就带着自己的人拥到了最前面:“排队去,甭弄球事情,后面排队去。”人群里有人喊了起来。 “昨天晚上我就在第一个排着呢,谁他妈的说让我后边排着去?你丫给我站出来!”明子霸气的站在最前面瞪起了眼睛。人群里马上没了声音,最近帝京知青在车站里可没少惹事,打架斗殴甚至动了刀子,这群知青的名声可不太好,为了一张车票没人愿意和知青作对。前面的几个人嘟嘟囔囔得退后了一点,明子和三哥挤在了最前面,四柱子和另外几个知青就站在一边给他们站脚助威。天亮了之后只听“刷啦”一声,售票窗口拉开了:“今天有去铜川的加车,排好队开始售票了。”票卖的很快,没一会儿售票窗口就没人了,今儿的一部加车满足了所有人的需要,售票窗口没有关上,还有车票。三哥看着那些和他们一样都买了车票的人尴尬的笑了笑。终于到了铜川,再一次听到火车的汽笛声,上次听到的汽笛声还是在帝京的火车站,一声汽笛的响起 他们离开帝京去下乡的那一天,气笛声引发了震溃人心的的哭声,那一声凄厉的汽笛声生生的刺穿人心,那瞬时的哭泣声让人们永生难忘。铜川距离帝京两千多华里——从这里开始三哥他们的回家将转换成名符其实的扒车之旅,为了回家他们迈出了更加艰辛的一步。铁路之旅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一段路,距离长,难度大。没钱又要回家的旅途拉开了它的序幕,哥俩又开始了下一步的回家征程。清晨冷风凛冽,强劲的山风吹到脸上就像无数把小刀在脸颊上蹭来蹭去,丝丝拉拉的让人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疼痛,三哥他们五名知青迎着寒风悄悄地顺着铁轨毫无声息溜向了车站,他们时走时卧的观察着车站里的动态,瞅准了机会合适时他们像闪电一样快速地接近了车站站台,哥几个趁着没人发现他们,叽里咕噜的爬上站台后他们迅速地混迹在人群中,隐匿在人群之后他们迅速地融入了人流中,随着人流他们都挤上了火车,哥几个按照商量好的方案选好了位置,四柱子坐在了三哥的对面,明子他们也分散开来坐在同一节车厢里了。这是一趟站站停的慢车,火车哐哐当当的走个一二十公里就要停一次,因为快过节了客车上人员流动已经明显的下降了许多,列车员龟缩在乘务员室里根本就不出来,三哥他们很放松的在火车里享受着列车有节奏的震动,火车过了富平车站车厢的连接处出现了列车员和乘警的身影,这是一路上第一次看见她们,三哥用脚踢了四柱子一下,四柱子一回头看到了查票的人员,四柱子往下一出溜人就不见了踪影,他瞬时就钻到了座位底下去了,旁边的乘客一脸的惊愕,三哥冲着乘客一抱拳:“我们是知青,没钱买票,请多多担待”。对面的俩乘客配合的挪动了一下坐的姿势,把四柱子留下的空隙占上了。三哥看着列车员离自己还有点距离他站起身子端着搪瓷刚子迎着列车员走了过去,当路过查票组合时乘警抬眼看了三哥一眼后闪身让三哥过去了。三哥不慌不忙打走到列车结合部,在茶炉那里接了一碗热水后就停在哪里喝上了,吸溜吸溜的喝着眼睛不断地瞟着查票的动静,同时他也在踅摸明子等人的去向,结果一个人也没发现,三哥心里直发笑:真绝了,就这么一下,人呢?三哥看到查票的走出了车厢,他就回到了座位上,轻轻地踢了藏在座位下的四柱子,四柱子用同样的迅速钻了出来,站在过道稍微清理一下就又坐回自己的座位,随手端起三哥的缸子就喝起了水。三哥和同座的人聊了起来,大家都十分同情知青的遭遇,因为这里的人十有八九都知道陕北的生活十分的贫穷,十七八岁的孩子远离自己的家来到这里下乡,大家都很同情他们,中午时分哥俩拿出贴饼子和咸菜,同座的人拿出了三个馒头递给了三哥,三哥赶紧站起来真诚的谢过同行人。就在这时候火车停靠在一个小车站,站台上传来了闹哄哄的声音,六七个知青被乘警轰下了火车,三哥赶紧向站台瞭望了一下,他没看到明子他们的身影,就在这时三哥的身后传来明子的声音:“哥们都好吧,吃饭呢?” 三哥赶紧递给明子一个馒头,自己依旧啃着玉米饼子:“四柱子拿块咸菜来。”回手接过一块咸菜给了明子。这时三哥才看见他们的人一个不少的都出现在车厢里了。吃了饼子喝了水,四柱子又和车上的人聊上了,同行的一位和他们年龄差不多的旅伴告诉四柱子到了西安火车站的出站方法,同行人听了知青的窘境都很同情他们的遭遇。火车喘着粗气的前行着,三哥坐在火车上特有的木条座位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好像自己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家,妈妈戴着老花镜在给他补衣服,炉子上炖着香喷喷的肉,炉台上烤着焦黄的窝头片,他和弟弟在一边翻看着书,蒸汽把屋子的玻璃蒙上了一层水蒸气,小侄子趴在窗户前用小手写了一个大大的“家”子。” 火车哐当地晃荡了一下,车停了,人们开始忙着收拾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了,西安到了,三哥也醒了,他客气的告别了几位同行人和明子他们聚在了一起,下车后几个人同时钻过了本趟火车的底部,暮色中他们快速地向着铁路的南头方向走去。就在大家沿着一趟停着的客车边上走着的时候,明子轻声的忽然招呼了一声就躲进了轨道上停着的列车底部,三哥等人也都迅速钻到了车底下,他们躲在冰冷的铁道上佝偻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明子一直在给大家做着禁声的手势。三哥这时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远处走过来一队带着红箍的铁路工人,他们一路走一路谝着闲传(闲话):窝怂天气咋冷的这个怂样子,谁在这时候出来那一定是个瓷怂,咱巡查,巡查个锤子。狗都不出来的日子,咱就是闲的,头,咱快回吧,都快冻日塌了。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了:就你怂话多,走快些,快些不就回哩。三哥他们躲在车底下等着这些人走远了他们才敢爬了出来,哥几个躲在车底下一动也不敢动,大冷的天就这么一会儿已经是手脚麻木了,钻出来后哥几个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后就继续走向车站的南端。走了大约又三四里地,他们从一个无人值守栅栏门处绕出了车站,出去之后他们沿着车站外的路又绕回到车站,他们赶紧钻进了候车室,哥几个在候车室里又围到了火炉子旁,没一会儿哥几个身子就暖和过来了,四柱子找到了饮水处端了两缸子热水,大家都过来争着喝口热水,喝过水后就四处去打探回帝京的方略,没一会儿他们就弄明白了下一步的扒车方向,歇息了一会儿后就走出了车站去找地吃饭喂肚子去了。明子介绍大家去吃泡馍,沿着解放路她们去找泡馍馆 ,没一会儿几个极像流浪汉的知青走进了老孙家泡馍馆,他们人五人六的坐在了一张桌子前,每人要了一碗泡馍,五个人并不知道要把馍掰碎再加工一下才能吃,当他们看到旁边的人在撕扯着白馍时才有所醒悟,此时四柱子早已经把半个馍都啃进了肚子,这是他们才开始学着别人的样子把馍掰碎。终于有了热腾腾的泡馍摆在了眼前,香啊,真香!哥几个在辣椒糊的作用下吃的是满头大汗,每个人的碗里没一会儿都成了不用刷都干净的空碗,就算是饱了吧,哥几个回转身又回到了火车站,他们心里都有些小小的激动,回家,这就要回家了!四柱子自告奋勇的要去再一次探查西安火车站的情况,三哥坐在候车室里给大家看行李,其他人都去找路子探查西安站去了。三哥坐在角落里抽着由村里带出来宝成牌的香烟,他的兜里还有刚才买的一盒羊群牌的香烟,经历了一年的下乡烟已经成了三哥最忠实的伴侣,抽烟的过程中他的心里已经有了最基本回家攻略,他刚才再一次肯定了在村里时琢磨好的方案,来到西安车站后他又瞄了一下列车的时刻表,他知道这是回家最难的一段路,扒车之旅就要开始了,他清楚地知道他们将要经历混进站——蹭上车——躲过乘警和列车员的注意和例行查票——躲过被查后的搜身与打骂——被轰下车后躲避被送到学习班惩罚性的劳动,逃跑——再上车——再躲避的循环,最后到帝京,到帝京后还不能在帝京站下车,帝京的警察会查到他们的家然后通知家里人带着票款把他们领回去,那样他们一路上的心机就全部报废了。三哥背靠着墙等着四柱子他们侦查回来,他现在关心的只有能否买到站台票进站和蹭上火车,在这里只有这两个问题最重要了,不过他知道这些小问题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没有太大的难度。过了一会儿,三哥已经抽了第三根烟了,明子他们接二连三的回来了,又过了一会四柱子也回来了:“三哥、明子哥,西安站看起来问题不大,快过年了好像不是那么的严,只有首发车上车时验验票 ,也有的车厢不查票就能上车,路过的车一般不验票,不过路过西安的车上车的人不多咱知青挤在一起上车太扎眼,咱们得分散上车才行,首发车直达帝京的就只有70次这趟车,七十次上车的人多应该好混上去,那是直达帝京的一趟直达快车。” 明子:“柱子辛苦了,情况大都差不多吧,我也了解了一下,这些直达客车一般都会查票,70次在河南境内肯定要查票,也有可能在河北境内再查一次票,前一阶段就这趟车查知青查的最严,不知最近怎么样,躲过河南段的查票就应该没什么事了,坐到丰台下车就齐活了,丰台有公交车到城里。” 大家议论了一下就决定先上70次闯一下,找机会三哥躲开了明子他们,三哥从鞋底处挑开了一个口子,从缝隙中拿出一张牛皮纸包着的大团结递给了四柱子:“兄弟,把钱藏好,还是那句话,人在东西在,实在不行你就补张票坦坦的回帝京,关键是俩提包,必须和你一块到家。别废话,零钱都给我,这个你拿上,假如你先到家提包就放在你那儿,等我回来再说,千万别让我妈知道我还在路上。” “不行吧,三哥,咱俩得在一起,一块回家啊。”四柱子看着三哥说。 “兄弟,到这儿了,咱没回头路了,只有一条道了,确保咱们都回家只有这么办了,你赶紧把钱放好,最后再说一遍,在车上不管有什么事,保证安全是第一位,决不能冒傻气,懂了吗?人在东西在,这是给爹妈带的东西,假如你先到帝京你就等着我,等我回去后再把提包给我,记住啦。”三哥再三的叮嘱着四柱子。四柱子眼含泪水点了点头,掏出两块多零钱和一张站台票递给了三哥。哥几个在西安候车室里等待着出发的时刻。每个人都通过找人代买后都有了站台票,他们可以堂堂正正走进西安站里去了。七十次开始检票进站了,候车室提前半个多小时就放行了,进站后他们随着人流分三个门挤到了车厢旁,三哥和四柱子乘着列车员和熟人说话的疏忽他们就灵巧地混进了车厢,三哥走到列车中部等待着有票的乘客落座后他也找了个合适的座位坐下了,四柱子踅摸了一下就坐在了一个三人座上,四柱子提前做好了钻入座位底下的准备。列车车厢里很快就安定了,随着乘客的安稳坐在座位上时列车“哐当”一声后绿色的列车动了,在哐当哐当声中列车载着一车人走上了旅途中,车上几个扒车回家的知青在惴惴不安忐忑心情下激动地看着车窗外慢慢流动起来的景物,四柱子接受了铜川到西安火车上的经验教训,他借着去茶炉打水的机会向他座位边上旅伴套上了近乎:“您二位打水吗?我帮您打回来啊。” “谢了小伙子,不用了,一会我自己去吧。”那位坐在靠窗座位上的中年旅客客气的说。 “大叔您甭客气,我这不是捎带手的事吗,得,您把缸子给我,您沏茶吗?沏的话您放好茶叶我去打水。”四柱子的小嘴简直就像抹了蜜一样的甜。四柱子拿着两个缸子去打水去了。三哥没有说话,他谨慎的观察着车厢里的情况,尤其是列车员休息室是他关注的重点,列车没一会儿就进入到平稳运行中了,列车在有节奏的哐当声中前行着,四柱子仅仅就利用这么一点时间已经和旅伴们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四柱子已经把自己是个可怜的知青身份告诉了旅伴,尤其是那个中年旅伴十分同情四柱子这样的知青,因为他的孩子也是个下乡知青。他很愿意听四柱子所叙说的插队生活,四柱子绘声绘色的把自己的下乡生活讲给了大家听,尤其是这位中年人听了四柱子对苦难的经历绘声绘色的描述竟有些泪盈眼眶。火车一路向着他们回家的方向奔驰着。明子过来叫着三哥到了列车衔接部,三哥递给了明子一根烟,俩人一边抽烟一边说起了他们所了解的情况,明子:“据说这趟车查咱们知青是比较严的,前一阶段咱知青都扒的是这趟车,乘警最少要查两次票,查到的知青都会被严格搜身,据说前些日子一趟车就查到扒车的知青二十多个,全送学习班了。” “那咱更得注意了,不是说进了河南就查票吗,告诉哥几个进了河南地界儿都醒着点,到时候各自为战,咱哥俩实在不行就出出头掩护一下哥几个。”三哥抽着烟说。 “哥们够仗义的,就这么着,看情况吧,遇见事了也就咱哥俩出头了,你告诉柱子让他坦坦的。”明子也很痛快地答应了。车上开始供应盖饭了,肉沫海带盖饭,哥几个一人一份坐在各自的位置狼吞虎咽把盖饭送进了肚子,吃过饭四柱子依旧与旅伴们闲聊着:“我们插队那儿那叫一个穷,干一天活就值七分钱,天天干,干了一年,一分钱没有,连买盐的钱都没挣出来,这不快过年了,老妈又病了,这不心急吗,就收拾了一下想回家看看老妈吗。” “小伙子,你在哪插队啊?怎么那么穷呀,那你们吃得饱吗?”中年人问。 “咳,我们在陕北啊,那地方就一个字“穷”,吃得饱吗?凑合着连瓜带菜混个肚圆,我们比农民还强点,农民就更别说了,那日子过的惜惶呀,”说着话四柱子从书包里掏出一块贴饼子和咸菜,刚才的一份盖饭连肚子一半都没喂饱,没吃饱的四柱子亢叽就一口咬了一口邦硬的饼子,随即又来了口腌萝卜。 “小伙子慢点,别噎着,来口水送送,哎,给你。”中年人把水递到了四柱子手里。 “谢谢您,谢谢您,没事,我们早都习惯了,天天都这样吃,能保证有吃的,有这样的纯玉米面的饼子就阿弥陀佛。”四柱子的表演天赋发挥的淋漓尽致,中年人的眼眶都湿了,旁边的几个人都送过来同情的眼光。四柱子啃着贴饼子继续他的表演,中年人探过身子有点神秘的小声问四柱子:“你没买票吧?” 四柱子瞪着眼睛愣了一下:“您看我有钱买票吗,您看我这样!没辙啊,这脸丢大了!” “小伙子,这不丢脸,不丢脸,你们太不容易了,我姑娘下乡的地方离家不远,花两块多钱就到家了,也就不到二百里,哎吆,对了,和你们步行走的距离差不多,苦了你们了。”中年人很同情四柱子。列车在铁轨上有节奏快速地前行,火车的前行让三哥感到自己离家就越来越近了,在车上三哥的警惕性一直绷得很紧,他不时地会冷眼瞟向乘务员室,突然他发现乘警走进了乘务员室,他在里面待了一下儿就出来了,然后二人就去了餐车那个方向,三哥尾随着他们在距离她们不远的地方默默的观察着,列车继续行进着,车上的广播响了起来:前方到达三门峡西,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前方到站三门峡西。三哥预感到过了三门峡西列车员和乘警就要履行他们的职责了,知青们扒车中最难的一道坎就要来临了。三哥把他探知的情况转告了各位知青,他再次反复交代四柱子:一定要牢记各自为战的宗旨,回家是第一,人与提包必须在一起。列车在行进中,车厢连接处的门打开了,乘警扬头向车厢里喊了一句:乘客同志们,查票了,请大家提前把车票准备好,查票啦!乘客们纷纷起身从兜里或书包中拿出了车票准备配合验票,四柱子听到后又是出溜到了座位底下,他冲中年大叔和其他旅伴说了声:“谢谢了,谢谢了。” 中年大叔弯下腰对四柱子说:“没事,在底下别乱动,查票时机灵点,查完票我就把票掉在座位下面,你机灵着点,预防万一。 “谢了。”四柱子低声说道。三哥照方抓药,他拿起了缸子迎着乘警来的方向走了过去,乘警没给三哥一点机会堵住了车厢的通道:“回座位上去,查完票再去!”三哥只好返身往回走,这时三哥知道他的扒车之旅恐怕就要出岔子了。三哥没有停留直接就走到了下一个车厢的连接处稍作停留,他的大脑在极速的转动,他在想辙如何躲过这次查票,他抬眼往车厢里一看,他知道这次他没戏了,乘警目光炯炯的正盯着他呢,此时的三哥倒也平静了下来,他就在下一个车厢里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他刚坐下乘警就跟了过来:“你的票给我看看。” “没票,没钱买票。”三哥低声的回答。 “没票还想跑?”乘警一把就抓住了三哥的衣服领子,这位乘警有一米八的个头正值当年,三哥假装要滋扭一下,这个乘警那里给三哥一点机会,他使劲一提溜三哥的衣服领子,三哥晃悠了一下腿下拧巴了两下也就停止了反抗,年轻的乘务员也跑了过来:“就知道你们是知青,肯定又是逃票,走!把他带到餐车交给乘务长,走!” 乘警:“走,拿你行李去,还有没有跟你一块的扒车的?” “行李?没有,一块的?没有。”三哥扭着头看着乘警大声的说,其实他是把讯号传递给了他的伙伴们。乘警推搡着三哥走在车厢的过道中,三哥背着他的军挎包拧着身子故意走的很快,乘警在后面喊了声:“别想耍花招,你跑不了,慢一点儿。”乘警几乎就是小跑着追着三哥,三哥这么做是为了给同伴们创造更好的躲避机会。三哥被乘警扭送到了餐车,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坐在餐车的一个座椅上,乘警对那女人说:“又查到一个,交给你们了。” 胖女人是这列列车的列车长她歪着脑袋看着三哥和另外四个年轻人:“都是知青吧?你们这样的我见的多了,我也不搜你们了,搜也搜不出来什么来,一个个的都是小油条,到站下车,把你们交给车站,让他们处理你们,我这懒得管你们。别跟我诉苦,诉苦也没用,到站下车,哎,这次查票早了点吧,这站没人接站吧?小宋你赶紧联系一下。”三哥听出来了这个女人撇着一嘴河南腔,明明她们是西安的乘务段的人可偏偏说的是一口河南话,三哥有点儿晕,胖女人让一个姓宋的小伙子把几个知青轰到了餐车的一角,小伙子还挺凶的,三哥刚要坐下,他不让三哥坐下,还要求三哥笔直的站着,他稍有不满意就会过来用脚踢三哥他们的脚:“都站好了,都没骨头啊,依里歪斜的。都站直了。”三哥这时看了看身边的几个知青,他看到这里没有明子那哥几个中的人三哥放心了,最起码现在四柱子是安全的。 三哥用他恶狠狠的眼光回敬了这个年轻人:“饿的没劲,站不直。”就在这时胖女人正好走了过来:“贫什么贫,坐车不买票还有理啦,都站好了,马上到站了,准备下车。”说话间乘警也过来了,胖女人回过头对乘警说:“到站给他们轰下去,车站说他们没人管这事,你和小宋盯着点别让他们又混上来就行了。” 火车广播里响起了播告的内容:“乘客同志们洛阳站就要到了,本次列车在洛阳站停留六分钟,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准备好,列车前方停靠的车站是洛阳车站。” 三哥明显的感觉列车已经开始减速了,他知道又到了他面临抉择的时刻了,他看了一眼那个乘务员悄声对那几个知青说:“哥几个就一个机会了,下车咱就撓丫子,分头跑。” 那几个知青点点头都没说话, 经历过下乡锻炼的知青个个都能做的临危不乱,通过简单的眼神交流他们已经领会了对方的意图,几个知青中有三个拿着提包的,三哥和另外一个都是轻装简行,“哐当”一声,火车停了,乘警和乘务员押着他们五个来到了车门处,乘务员小宋先一步下了车,哥五个挨次的下了车,乘警的腿还没有迈出车门,最后下车的三哥一声大喊:“跑啊!”哥几个都撒了丫子,分头跑向了站台的两边,只有三哥迅捷跳下站台由列车的结合部钻到了列车的另一侧。只听到乘警的声音:“危险!别钻。咦!这帮知青都和兔子一样跑的真快。得,咱回吧,别管他们了,这些知青也怪栖惶的。回吧!” 三哥迅速地钻过火车就躲在列车的另一侧隐蔽处等待着列车的启动,他还要找另外几个知青和他们搭伙回家呢。没一会儿列车动了,三哥四下巡视了一下,远处有两个人向他这边靠拢过来,列车过去了一会会儿,从站台的远方又跳下两个人,他们胜利汇合了,虽然很不幸他们的扒车之旅一开始就遭受到打击,但是苦难的再教育让他们茁壮的成长了,他们要回家的坚定信念是任何困难也阻挡不了的。汇合后的他们躲在角落里的商议着他们下一步的行动,有个虎头虎脑的知青建议他们去火车站扒货车到郑州,然后再换客车到帝京。几个人很快就统一了,他们连夜就奔货车站去了。经历又是一段沿着铁路的艰苦步行后,他们来到一个有几十条铁轨的货场,一列列的货车静静地停在那里,三哥有点晕,这些车都是去哪的啊?怎么才能找到去郑州方向的车呢?虎头虎脑的知青让大伙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他叫着一个小个知青去打听消息去了,三哥他们躲在两列货车中间在寒风中哆哆嗦嗦的抽着烟跺着脚,腊月里的冷风真的让人受不了,三哥已经感觉到身上的棉衣无法御寒了,他的上牙不断地敲打着下牙,三个躲在角落里的知青已经不敢坐下了,他们在有限的空间里不停的活动着,他们似乎怕是要被冻僵了,脚下是垫路基的碎石,这些碎石咯的脚生疼生疼的。虎头知青回来了,他兴奋地对三哥他们说:“找到了,过一会儿就有一趟车去郑州那边,一会儿就走,咱们快点赶过去,那趟火车都是大焖罐,还行,不至于把咱们冻坏,敞篷车可不敢坐,这日子口可真够冷的。走!哥几个跟着我啊。” 一溜黑影沿着铁道悄然前行,时而他们穿越铁道时而他们沿着铁路迅速前行,在黑乎乎的车场里就他们几个归心似箭的知青走在布满石块的铁道上。这时对面走过一个铁路工人,他手里拎着一把锤子,晃晃悠悠的吹着口哨,他吹的曲子好像是“大海航行靠舵手”。虎头知青迎着他走过去嘴里甜甜地叫了一声:“大哥,您刚下班?前头那趟货车是去郑州的吧?” 铁路工人停住了脚步:“这么冷的天,你们要扒货车,要不要命了,那趟车这就走,是到郑州站的。小哥几个别玩命啊!” 三哥听了铁路工人的这句话心里打了一个寒颤,他心里直琢磨——这天这么冷,闷罐里面人受得了吗?三哥跟在大伙的后面找到了那列货车,检车的工人刚一离开,虎头知青就招呼大家爬上了一节闷罐车里去了,爬上车后三哥还真感觉到了不那么冷了,车厢里总比露天处好多了,钻了半天铁道的他们腿早已累酸了,几个人坐在冷冰冰的铁皮罐子里敲打着大腿的肌肉,他们不敢抽烟怕被别人发现,三哥在黢黑的车厢里找到了几个破烂的草帘子,他把草帘子垫在了屁股下面,在等着货车启动的时候三哥把最后两个贴饼子拿了出来,他分给虎头知青一个,坐在车厢里就啃上了,硬邦邦的饼子已经有些咬不动了,三哥还是用力一口咬下了一点点,三哥用这块又干又硬的饼子在磨牙耗时间了。 大约一个来小时的时间,三哥感到了寒冷无情的袭来,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了一点的暖和劲,忍不住的三哥站起来不停地活动着身子,那哥几个也是一样都在用活动抵抗着寒冷的袭击。就在这时猛然间火车启动了,巨大的冲力让三哥在车厢里踉踉跄跄的趔趄的一下,货车的启动绝不像是客车那样缓缓的慢加速而是突然就向前冲了一下,各个车厢相互连接的挂钩一个接一个相互碰撞着,它们的碰撞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哐,哐,哐连成了串,货车快速的启动了,货车很快就离开了洛阳这个古都。没有一点亮光的闷罐呼呼地被灌进了凛冽的冷风,此时车里的几个人这才体会到了什么寒风刺骨,闷罐缝隙中灌进来的风一下就打透了他们身上的御寒棉衣,三哥感觉他的裤腿下,领口和袖口都是灌进刺骨冷风的位置,尤其是裤腰处更是被风吹的犹如被脱掉了外衣一样一样,冷啊,越来越冷了,真的是太冷了 ,三哥由不得在车厢里跑动起来,双手用力地护住了棉衣的下摆,掖了又掖的挡住了些许冷风,三哥和车里的哥几个在不大的车厢里来跑着,三哥突然发现跑到列车前进方向的顶头处好像没有那么强烈的风吹过来,他把哥几个叫到了那里,他们挤在闷罐车的顶头处后共同感觉到了没有寒风摧残的幸福,三哥把那几个破草帘子拉到了他们几个的身边,他叫哥几个把闷罐的窗子都关好了,三哥把稻草点着了,一把稻草燃起了一团火苗,它不仅照亮了车厢,还送给了大家宝贵的温暖,只烧了一个草帘子三哥就停住了:“留着待会再烧吧,不知道这车得走多长时间呢?凑合着冻不死就得了。” 一把火把大家冻僵的感觉暖和了过来不少,虎头知青跺着脚骂骂咧咧地说:“他妈的,这他妈的是人受的罪吗?冻的我就和光着屁股是的,真他妈的冷,得,三哥再来一个帘子咱们暖和暖和。”又是一个草帘子,又是一阵的亮堂,又有了一些温暖。哥几个骂着,动着,陪伴着冰冷的火车一起走着。黑夜中的火车怒吼着前行,车厢里几个知青不敢停下他们的脚步,冷风从身上的所有缝隙骚扰着他们已经冰凉了的躯体,唯有动起来他们的身体才会有点感觉,否则他们真的会冻僵。跑了一会儿又有两个知青都说他们累的不行了,哥几个又挤在一起烧点稻草取取暖歇一会儿,不过没一会儿他们就会自己站起来在活动中与寒冷抗争。不停的运动在车厢里延续,三哥已经累的是张着嘴大口的喘气,他发觉嘴里多了很多细小的沙粒,嘴一闭上牙齿上传来的是极其牙碜的感觉,他不得不用劲吐口水试图把那些脏东西吐出来,结果却是永远也吐不干净,不但吐不干净嘴里的沙子,寒冷中的感觉和口干舌燥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十分难受,三哥心里直骂娘:他娘的回个家怎么就得受这个洋罪!车厢里几个人不断的跺脚跑动,让车厢里有些 叽哩咣当的闹腾声,虎头知青凑到三哥身边:“哥们,看来这货车说什么也不能再扒了,别他妈的回不了家先让他妈的冻死了。” 三哥又吐了口吐沫说:“就是,不冻死就得累死,真他妈的冷!不、不管车到哪,只要一停我就下车,不管丫的在那也不坐这冰窖似的货车了。” “对,哥们也是这样想的,下车,只要丫的一停就立马下车。”虎头知青回应三哥说。对,对,对,其他人都听见了他们俩的对话,大家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赞成。车厢连接处连续着又发出了碰撞的声音,哐当,哐当,说话间列车明显的在减速,哥几个停止了他们的运动,三哥使劲地拉开了闷罐上的大门,夜色中他们看到火车驶进了一处很大的停车场,火车扭摆着在拐进货场,车终于停了,三哥蹭的一下就跳下了火车,没想到他的双腿近乎被冻僵了,他一落地就被摔了一个大屁墩,路基上的石头正好硌在尾巴骨上,瞬间的疼痛让三哥斜躺在地上捂着尾椎处直叫唤:“哎吆,哎吆,慢点——慢点跳,疼死我了,腿脚冻僵了别摔着!” 虎头知青站在门口刚要跳他听到三哥的喊叫后这才谨慎的扒着车厢爬了下来,他走到三哥身边:“哥们没事吧,我扶你站起来?” 三哥用一只手支撑着在虎头知青的帮助下站了起来,尾椎的疼痛让三哥直不起腰了,过了一会大家都从车上下来了,三哥的痛感也缓解了一些,这时哥几个也都过来看看三哥都的怎么样了,当大家都站在了厚实的土地上感觉上都觉得好了许多,此时的他们站在零下十多度的低温中竟然感觉到了一丝丝的温暖感觉,因为他们刚刚领略了在车厢里挨冻的洗礼,三哥试探着问哥几个:“这是到了哪了?” 哥几个谁也不知道这是到了那了,虎头知青说了声:“走着,找个人问问去不就知道了。” 漆黑的夜,他们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人,他们只好沿着铁轨向一个方向走去,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前面有了站台和遮雨的棚子,走近站台就看见了路牌——郑州东,三哥知道他们离家又近了一步,哥几个高兴的相互击掌相庆,离家又近了一步,确定到了郑州后他们就绕出了车站,他们找到了一处刚开张都早点铺,几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一下就涌进了不大的早点铺,一进去他们就围在了红彤彤的火炉边 哥几个不约而同地伸出了脏兮兮快要冻僵了的双手烤起了火,早点铺里只有河南特有的胡辣汤和馒头,他们稍微暖和了一点一人要了一碗胡辣汤两个馒头,三哥一个人要了仨馒头,看到桌子上有辣椒油,三哥擓了两大勺辣椒油夹在馒头里就开吃了,他吃的那叫一个香,几口就把一个馒头送进了肚子,他也不管自己的手有多脏抓起馒头就又送到了嘴边干上,他觉得先把肚子喂饱了才是最重要的事,只有肚子里有了食儿,身子才能真正地暖和过来了,吃了个多半饱了之后三哥又围在火炉边上取暖,身上已经暖和过来后他觉得自己脚外侧非常的痒,他挪到了角落里脱下鞋来一看,脚外侧已经红肿了一片,用手一模不仅痒的厉害还有一触碰就刺痛的感觉,三哥知道自己的脚刚才在货车里被冻伤了。没辙,只好又把鞋再次穿好回到了炉子边上继续烤火。早点铺的老板看着他们落魄的样子有些可怜他们,乘着还没有客人来吃早点老板给他们端出一盆热水用标准的河南话说:“咦,您那脸,咋恁脏哩,给您几个弄盆热水快洗洗吧。” 虎头知青带头说了声:“谢谢您,谢谢您。”说罢就拿出冻的棒硬的毛巾肥皂就洗开了,他洗了几下一盆水就成了泥汤子,跟他一块洗的还有另外俩知青,他们洗完后三哥把泥汤子倒了又找老板要了一盆热水后他也认真的清理这一路上沾染的污渍。洗后的盆底竟有一些煤渣子,三哥看见后才知道在车厢里他嘴里的砂子原来是这些细小的媒屑,几个扒车的知青在早点铺洗干净后他们就向老板打听去客车站的路,热情的老板告诉了他们去客车站的路后他们就谢过老板上路了。哥几个吃饱了也暖和过来了,反正是离家越来越近了,知青不知愁的本性又恢复了,在蒙蒙亮的大街上聊着不着边际的天,吹着不着四六的牛,他们晃晃悠悠的走到了市区边上,三哥看到了公交车的牌子就把大伙叫停了,三哥不想走了 ,既然有公交车干嘛还使唤自己的腿呀,此时晨曦中的城市已经有了生机,有个高音喇叭已经开始播放着伟人语录,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地多了起来,等了一会儿三哥他们坐上了公交车,他们每人花了一毛多来到了中原最大的城市——郑州的火车站。在路上三哥看到了郑州的地标建筑——双塔合璧的二七纪念塔,面对着双塔三哥默默的祝福自己:回家的路上不再有麻烦,祝自己早日回到妈妈的身边。他摸了摸自己兜里的一块多钱,他知道如果在继续出现问题他可就真成了一个倒霉蛋,到那时候他可就真成了一个要饭的穷光蛋了。郑州的确是个大城市,客车站的候车室时间很大的房子,虽然是清晨的时分但候车室里面已经有了不少闹哄哄的人,那个年月候车室也是一些盲流人员的免费旅社,因此候车大厅里有些乌烟瘴气,三哥他们直接进了候车大厅,他们首先得了解去帝京方向的车次,然后再踅摸好一个适合他们休息的地方,这一段货车之旅让他们消耗了太多的体力,他们要尽快的回复一下他们的体精力,然后在研究下一步的扒车路线和方法,关键是要好好的攒足力量好准备下一步的行动,三哥和虎头知青他们站在列车时刻表前认真的看着各趟车的具体时刻,三哥则默默地记住了六七趟到达帝京的列车的车次数,三哥带着哥几个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了下来,哥几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发表着自己的想法,其实说的都是一个意思:想办法混上车,上车后赶紧找个地方隐身,千万别引起列车员的注意,虎头知青最后总结了大家的意见,让哥几个分头去买站台票并把大家分成两组,他告诉三哥,到时候蹭上车后就各自为战,万一被轰下来,就再想办法原地上车走一站近一站,千万不能再受扒货车的二茬罪了,最后虎头知青咬着牙说:“我就他妈的不信了,再怎么难他妈的也难不住咱哥们!你说是不是?”虎头知青说罢又看了一眼三哥,三哥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虎头知青。三哥走过去握住了虎头知青的手说:“谢谢哥们了,留下你插队的地址,明年回来之后哥们找你玩去。”三哥说完把自己早就写好的纸条递给了虎头知青,虎头知青接过三哥的纸条掏出一盒三门峡的香烟给了三哥一根,哥俩抽着烟又聊了一会儿。 聊了会儿后虎头知青转身就去想办法买站台票,没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他没有说话就给三哥一张站台票,三哥也把刚在外边买的俩馒头给了虎头知青以备不时之需,二人坐在椅子上抽起了烟,三哥有些乏了,他闭上眼睛后就有些迷瞪了,哥几个都在这不算冷的候车室里彻底的放松了,这一晚上他们在短短的几百里的货车之旅上消耗了太多的精力了,短暂的休息是他们抓紧时间养精蓄锐准备着即将开始的再次扒车之旅。几个小时后哥几个凭借着提前弄到的站台票随着进站的人流堂而皇之的进了站,人群进站后就分散开奔向了停在站台绿皮火车的各个车厢,冬日的中原大地冷风刺骨,这是一列来自南边开过来的直达客车,乘务员嫌外边天太冷乘务员都没有下到站台,更别说站在门口去验票了,因此车厢门口竟无人查验票,三哥走到一个车门前他看见乘务员懒散的站在门的里面,上车的人们并没有拿出车票,三哥极其坦然的跟在一位中年人身后就上了车,三哥上车一看车厢里并没有满员,心说:幸运之神一定会眷顾他的,车厢里稀稀拉拉的还有些空位子,三哥选择了一处离乘务员室里较远的一处座位坐了下了来,跟在他后面的知青坐在他的斜对面,俩人点了点头算是打好了招呼。温暖的车厢里让三哥感觉到十分惬意,上车后三哥看见乘务员钻进了乘务员室里后就再也没出来。也就十来分钟列车动了,温暖的列车载着回家的三哥缓缓的开出了郑州车站,列车在加速,“哐当、哐当”的声音传进三哥的耳鼓,多么甜美的生音,三哥从心里喜欢这个让他离家越来越近的声音。三哥冲着同伴点了一下头:“我去看看那哥几个去,一会儿就回来。”随即他就拿着搪瓷缸子离开了这节车厢,上车时他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眼虎头知青的上车位置,他就向着那个方向走去,走过了一节车厢他就看见虎头知青的身影,他走过去和虎头知青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坐在那里抽了一根烟,抽烟的过程中,俩人简单地交换了自己的发现,他们知道他们最少还要经历一次车上的查票,预计中的这次查票决定着他们回家是否顺畅。聊了一会儿后三哥回到自己的车厢,他在座位上预判着查票的时间,他琢磨更多的是他将如何对待车上的查票,他知道常规的躲避方法极容易造成失误,三哥再一次去完厕所后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在脑子里反复研究了他的这个想法,最后他决定了再遇到查票就试试这个躲避查票的方法,决定了之后三哥一下就觉得轻松了很多,他和同伴之间有说有笑的享受着扒车的旅行时光。火车在有节奏的“哐当”声中前行着,三哥不断地判断着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近了,离家快一年了,再有几百里地就要到家了,火车载着他离开河南这个中原大地最大的省份了,列车开始供应午餐了,三哥摸了摸兜里的最后一块钱,咬了咬牙花了三毛钱买了一份铁路上特有的盖浇饭,三哥此时是个只有七毛钱的旅行者了,后面还有近一千里地的征程。三哥明显的感觉饭后有可能是乘务员和乘警的工作的时间了,果不其然饭后在列车离开河南后查票开始了,三哥依旧是端着他的搪瓷刚子走到了列车的结合部,他站在那里观察着车厢里的查票动态,他的同伴很不幸被乘警从坐位下揪了出来,乘警押着他向餐车方向走去,查票的就剩下了一个列车员。在距离车厢连接部还有两排座位时乘着列车员查票的间隙三哥一闪身就钻进了列车的卫生间,进去后他并没有把门关上,他任由着门留着一个缝隙,他躲在了晃动的门后边了,随着列车的行进,卫生间的门就这样虚掩着,这时查票的乘务员走了过来,她是要到下一节车厢里去继续查票,路过卫生间时,她发现卫生间的门没有关上,她用力“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呆在里面的三哥此时心跳骤然的加速了,心跳好似瞬时就加速了一倍的速度,然而,这次三哥成功了,列车员没有发现卫生间里面还藏着一个逃票者。三哥轻轻地把门在里面锁上了,他长吁了一口气顺便在厕所里解了个小手,他,打开门走回到座位上把空缸子放在了小桌上。这时乘警又回来了,不过乘警是继续去履行他的职务去了。火车在邯郸车站停了下来,三哥像普通旅客一样走上站台去换换新鲜空气,三哥在站台上来回走了几步,他终于放松一直紧绷的神经。火车继续奔驰在铁轨上,三哥再次找到虎头知青 ,他们见面时微笑着相互拍了拍手, 他们暗中在庆贺他们的胜利。五个知青只折了一个,他们四个都用自己有效的办法躲过了乘警的检查。家,就在铁轨的那头,家,我们就要回来了。哥几个决定就在丰台站下车。由丰台换公交回家。到了,到家了,经历了五天的艰辛旅途, 三哥的脚终于踏上了帝京的土地,几乎离别了整整一年的家,他回来了! 最后三哥坐上了7路公交车,这回真是到家了,三哥回想着一路上付出的辛苦都值了,值了,因为他终于回到了家,最后的一段汽车旅途三哥花了四分钱买了张票,他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来自心底的喜悦看到了他所熟悉的胡同口,三哥粗略的算了算,这趟艰辛的旅途三哥总计花了不到七块钱,如今他兜里最多剩下已经不到两毛钱了。他终于回家了。不过他必须要在回家前联系上四柱子,四柱子这小子肯定是到家了,也肯定一直是在猫爪一样等着他的信息呢,车到了太平桥站,三哥下了车走了不远就到了一个他所熟悉的公用电话前,他和电话主人打了声招呼就给四柱子家附近的公用电话打了一个传呼电话,他告诉那边接电话的人让他去四柱子家告诉他让他到胡同东口把三哥的提包给带过来,让他一定要快一点。三哥就蹲在电话旁的门墩上等着四柱子的到来,也就半个小时四柱子扛着提包屁颠屁颠的跑来了:“三哥、三哥你终于回来了,昨天开始我上下午都去你家转一圈,等的我心急啊,”说着四柱子把提包递给了三哥,同时他从兜里掏出了十块钱递给了三哥:“给,这是你的十块钱,这次回家谢谢三哥了。” “你拿着吧,我回来就好了,得,你回去吧,明天找我来玩啊!”三哥没有接过四柱子给他的十元钱。 “三哥,这钱你要不拿着我四柱子可就真没脸再见你了。我回家用的钱还不是你卖玉米弄来的,这是你的,你拿着!”四柱子把钱塞给了三哥后就陪着他走回家去了。四柱子到了三哥家门口他没有进去,这时天已经擦黑了,三哥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他轻轻地推开了屋门,他见到他多次梦中的景象:妈妈戴着老花镜坐在灯下忙活着针线活,屋中间的炉子上的蒸锅冒着热气,弟弟在窗前自己玩着,热腾腾的蒸汽充斥在屋子里,蒸馒头的气味是那样的熟悉,这就是自己真正的家啊。妈妈一抬头:“三儿,是你吗?你回来啦?”妈妈的口气十分的惊讶,妈妈的样子显得十分的激动。 “妈,我回来了。妈您都好吧!”话没说完弟弟已然飞了过来,他从三哥身后一下就窜上三哥的背上:“哥,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刚才爸还说到了你呢。走,快过去看看爸去。” 老妈推了推脸上的老花镜,看着刚进门的三儿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故事到此告一段落。三哥回家的路上,徒步约一百六十华里,长途汽车一百多华里路,火车两千四百多华里。

编辑: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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