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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陈步翠:一碗酥肉(小小说)

作者:陈步翠| 时间:2021-02-16| 来源:草根作家| 浏览量:


 


         作者简介:陈步翠 ,女 , 一九八五年出生于吴起县周湾镇,现就职于吴起县经济责任审计局。爱好文学,吴起作协会员。

  一碗酥肉(小小说)

    李三今年六十八岁,头发稀疏多已灰白,土黄色干瘪的脸上,褶子着急了些,深浅不一纵横交错,争抢着脸上的地盘,生怕晚些个出来,没有立脚的地儿。因为年轻时下地干活苦太重,李三的两条腿老早就成了O型,如今上了岁数,两个膝盖痛的厉害,能站起坐不下,坐下了又站不起来。医生说了,是关节坏死,怕是要换了。李三想,自己都是半截身子已入土的人了,换那玩意儿干啥,白遭罪。即便是精准扶贫户的医疗费医院全给报销着呢,花不了几个钱,但是,还不得有人伺候着,想了想,还是不给政府添乱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李三眼前总会浮现出一碗酥肉来,顺滑软糯,入口即化,浓浓的酱香味儿使他管不住自己的口水。好多年了,他还是馋着这一口儿。一想到酥肉,李三就会暗自伤神起来,他的老伴要是还在,那他一定能吃上这么一碗爽口的酥肉了。

  犹记得李三结婚的那一年,正好农村闹灾荒,前一年天旱的不下一滴雨,老百姓种下的口粮籽收获甚微,庄里人全靠野菜接济;第二年得一水涝,春天种下的庄稼苗节节拔高,长势诱人,眼看是个丰收年的光景,却是十来天的瓢泼大雨,茁壮的庄稼苗活生生的被水淹没,本以为能扭转的年景成了泡影。但是,家里给他说好的亲事不能再拖了,女方捎来话,让他家里去迎人,说好的彩礼钱先欠着,等来年年头好些了再给也不迟。虽说是喜事一桩,但是,这年头,增加一口人就是增加一张嘴,那是要吃饭的,家里人犯难了。但是李三信誓旦旦地承诺,只要结了婚,再难他都能自己挺住,家里人相信他这个年轻精干的小伙子。于是,李三的母亲赊了二斤猪肉,因为是没有东西喂养而被宰了的猪的肉,肥瘦相间,刚好做两碗酥肉,作为他和老伴的结婚喜宴。一碗,母亲招待了媒人和一家老小;另一碗,留给他和新媳妇。总有一年没尝到过肉味了,光是闻着从这碗里飘出来的酱香味儿,都令他垂涎三尺,再看一眼对面坐着羞答答的新媳妇儿,一身里面翻新过的——小姑出嫁时穿过的红袄黑裤子,一把又长又粗的花辫子从左肩搭在胸前,是害羞还是紧张,低着头两手不停地拔弄着辫稍。李三咽了咽口水,回了回神,指着一碗酥肉说:“你……吃吧!”新媳妇脸一红,向一边转了转身子,羞涩地说:“你吃!”又拨弄起辫稍来。李三实诚,端起一碗酥肉,给对方碗里拨了多半,给自己留了少半,顺手递给新媳妇一双筷子说:“我俩一起吃吧。”新媳妇红着脸接过筷子,又从自己的碗里夹了满满的一筷子酥肉放进李三的碗里,声音小到像蚊子叫似的说:“你是男人,多吃点……”李三瞬间被软化了,新媳妇虽然不如说书匠描述的美人儿那么白皙水灵,但是也好看,心底也好,李三心里乐开了花,嘴里的酥肉酥香可口,这是他吃过的最香的一碗酥肉了,比小时候过年吃到的都要香出好几倍。

  老年人常说,有穷家没有个穷山。年谨虽不好,但是他和老伴年轻勤快,一起下田劳动,一起回家,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院子里还养些鸡鸭猪狗,每天忙的不亦乐乎,日子也过得去。偶尔,小两口也会拌嘴,但是夫妻之间闹变扭,床头吵架床尾和,总体来说,相看两不厌,还有些难分难舍。后来日子好转,她俩偶尔会割上点庄子里现杀的猪肉,做一顿酥肉吃,既解馋又能忆起两个人走在一起吃野菜稀饭喝拌汤的苦日子,感恩生活来之不易。后来,社会发展变化大,吃酥肉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但是,农村人,一年算下来,也超不过个十二三次,生活也算有滋有味。

  可是,人生不容易十有八九。最为遗憾的是,老伴一直没有生育,找遍了各种土方子都不管用,后来去了县城医院才被告知,老伴先天不育,如晴天霹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老先人口口相传的。但是,各种纠结痛苦作罢,李三与老伴泪眼相对,就两个人过一辈子也挺好。每每想到这里,李三总是眼噙泪水,死老婆子,说好一起走,这不,狠心的人丢下我一个跑去极乐世界享福去啦?我亏待你啦?可是,他想想老伴与自己孤苦相伴的日子里,也没给老伴买过几身新衣裳,也没多领着去县城里逛几次,每天抬头是山,低头是沟的,下地干活也要翻一道山越一道沟的,真没享啥福,去了就去了,不遭罪。老伴活着没享啥福,死了之后李三也没亏待着,一万多的棺材,世面上最好的,最贵的老衣,还添了一对金耳环。老古人常说,人死了戴上金耳环,那是两盏灯,做鬼走暗路,还能照着亮不是。即使花完了家里仅有的积蓄他也很舍得,勤俭持家苦了一辈子,离开了让富着去,也不留遗憾。

  老伴走了,李三总还是不得劲,从此以后,出门回家,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有时他感觉老伴正陪她吃饭,可是伸手一摸,抓了个空;有时觉得老伴就睡在他身边,当他翻身想要说说话时,又不见了。最为想念的,其实就是那碗肥而不腻、顺滑软嫩、满是酱香的酥肉了。想一想,至从老伴离开的三年多里,都没正儿八经地吃上过一次,上次吃了一口还是在侄儿家里。侄儿媳妇人善,逢年过节时总记得叫他一起吃顿饭,去年过年也不例外,就有蒸碗酥肉,只是刚开始吃,侄孙子就闹腾,嫌弃酥肉油腻而且酱味儿太浓,影响食欲,早早就被撤走了。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被放在锅灶台上的酥肉,本想细细品味一番来的。

  李三的牙齿快要掉光了,只留下了几个门牙,农村人不太重视刷牙漱口这些事儿,还嫌费牙膏,那都是要花钱买来的。于是,智齿疼被拔掉,磨牙疼被拔掉,后来,索性不用拔,自己就掉了。唉,细嚼慢咽地品味生活已经是过去式了,多半时候吃一些稀饭和拌汤,就着侄儿媳妇送上来腌制好的小蒜呀,苦菜呀,也就这么凑合着吃。改善生活基本上是在侄儿家里,他人老脸皮厚,是有叫必去的,去了就能美美的饱餐一顿。至从老伴走后,做饭生火洗碗筷,看是小事儿,也磨人呢。上次,侄儿又叫他,他想着经常去侄儿家吃饭,人老不中用,帮不上年轻人什么忙,他还有几个贴己的钱儿,都是政府补贴给的,给孙子一点买些个学习用品,以表他的一点心意。可是,他老眼昏花,手抖的厉害,拆开三四层手帕包巾,拿出200元来递给孙子,侄儿媳妇愣是瞪着孙子不让拿,这是看他可怜,让他无地自容。后来,他偷偷背着侄儿两口子硬塞给孙子,估计也是被侄儿媳妇发现了,第二天,侄儿媳妇端来一满盆的甘蓝肉,叮嘱他炒菜的时候放一些,不要一天清汤寡水的,没个营养。李三那个不争气的老眼,留下两行热泪。

  干烂肉不比酥肉,肥肉他还能吃,瘦肉好懒嚼不烂,基本是囫囵吞枣。于是,他又想起酥肉来。住在对面半山腰郭老汉前些天过来请他,说自己的儿子也要抱孙子了,这不,着急着给办喜宴呢,再三安顿他到时候一定要来,吃陕北十三花。郭老汉很高兴,嘴角上扬,脸上布满的皱纹都在跳跃着。想想他俩同年,李三还比郭老汉早结婚一年呢,年龄相当,庄里邻居,来往还算密切,虽然两个老汉的老伴都已西去,留下他两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子,偶尔还会拉拉心里话,如今郭老汉就要四世同堂了,咋能不高兴?李三没太介意郭老汉的显摆劲,他想着:如果席上吃十三花,必有酥肉,他便能一饱口福了,想想他都能乐上一宿。

  秋风习习,树叶沙沙,对面郭老汉家的院子里彩旗飘飘,唢呐声声,大门外停着好些车辆,来客真不少,热热闹闹、喜气洋洋。李三穿上了放在柜子底的一身新衣服,还是老伴在的时候给他量身缝制的,一直也没舍得穿,今天郭老汉家大喜,他不想给人家触霉头,怎么也得穿戴整洁了不是。李老汉下了一节坡路,又要折一节,他的腿关节疼最不能走下坡路了,他走一节回望一节,再向郭老汉家院子望望,一眼看到不远的距离,要走过去,还得下到沟底再上到半坡,下午回来,他还得下一道坡到沟底再上一道坡,他的腿病他知道,今天这么走了,连着几天他又会站不起来坐不下,活受罪。李三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休息,他埋怨自己人老不中用,啥都干不成,就连走路都成了问题。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望着对面老郭家的院子,红色的拱门,热闹的人群,欢快的唢呐声,与自己很近,又似乎很远,他突然觉得有些便扭,自己与这红火热闹的一幕格格不入,他想着郭老汉一定满脸堆笑,郭老汉才是老有所依,老有所乐,幸福的老头子……李三心中空落落的,不由得悲从中来,煞是难受,与他而言,只是一碗酥肉的愿望,都难实现……

  起风了,风携带着沙土,从沟底吹上来,李三坐着没动,这风他太熟悉了,会吹乱他稀疏的头发,会吹眯他的双眼,鼻子眼睛耳朵,甚至嘴里,都会吹进沙土。是呀,他就像这满树泛黄沙沙作响的树叶,任风拉扯都不舍得离开树枝,但总有一天,它们不得不脱落埋入泥土,终其一生。又一阵风来,几片黄叶,随风飘落……

 

编辑:胡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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