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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白萍:歌声入云唢呐荡

作者:白萍| 时间:2020-11-30| 来源:草根作家| 浏览量:



 
作者简介:  白萍,笔名古风,网名雪中飞鸿,陕西省延安市宝塔区临镇农民,爱好文学,喜欢用文字抒发感情,有作品散见与《延安日报》《华商报》《宝塔山》《红都》《陕西文学界》《文学百花园》等刊。



 歌声入云唢呐荡

  白萍

  一

  金灿灿的太阳照射着鹰嘴山,鹰嘴山像生了一盆炉火,暖融融的;地上的小草也像一群跳舞的孩子,在微风中轻飘飘的摆来摇去。全草儿从睡梦中醒来,睁开迷糊的双眼,望着这个金光闪烁的

  太阳,她的眼前开了一朵花,她也像花一样地笑了。

  她的羊还在山坡上吃草。一只名叫黑豆的母羊,正在发情。比起以往,它瘦了很多,毛发蓬乱着,神情也焦躁不安,它咩咩乱叫、乱跑着。

  羊们知道黑豆是在寻找伴侣,可这群羊不知何时没有了獦牴,那些羯子都无可奈何地躲在一边黯然神伤。想生孩子的黑豆难免焦躁不安。

  常年拦羊的全草儿,好像知道了什么,她突然脸红了,也神情暗淡下来,不由自主地朝老狼山望去。

  老狼山的崖畔上,高家羊也听到了羊叫,呆呆地注视着这群羊,他在想,他和全草儿的爱情是不是也和这只羊一样只能成绝望的告终?他内心想起一声惊雷,震撼着秋日的老狼山。在此同时,呼隆一声,鹰嘴山的崖畔上有一匹土坍塌,他好像看到一个身影也卷入黄尘向谷底滑落。不要啊!他张大嘴巴从心底呼唤着,但全草儿没跌下去,她仍然站在崖畔上无动于衷,好像对崖畔的塌与不塌都无所谓。她惨淡地笑了一下。

  高家羊一阵心痛,随之眉头紧皱了。

  全草儿已觉察到了高家羊惊慌失措的眼神,她不能让这个人再为她操心,他为她操心,她就为他难过,他们真好像是一株草一只羊,生死相依、心有灵犀。于是她走了,走的和云朵一样,融入羊群,和羊群融在一起,先头还有一个淡黄色的影子,后来就连影子也看不到了,好像她真的变成了一只羊,或者一缕空气,一阵风。站在老狼山上的高家羊,再也看不到全草儿了,只能听到母羊绝望地叫唤声,叫的他心一阵阵发憷,鼻子一阵阵发酸。他似乎要哭了。

  但是高家羊没有哭,他的唢呐吹响了。他把自己的忧伤都融入唢呐,让唢呐帮他诠释。他吹出忧伤的曲子,和着微风一直吹进全草儿的耳朵里。

  全草儿真想自己是一株任它风吹雨打毫不动情的草,但现实生活中她不是,她还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她听到了高家羊的唢呐声。高家羊的唢呐声像一串铃铛,直接进入她的耳朵了。她不想听,可耳朵这个不听话的家伙她就是拿它没招。她走了,她想躲到一个看不到也听不到高家羊和他的唢呐曲的地方。于是她又走远了,跟着飕飕秋风,她走在一处裸露着少许地皮的草地上,仰面朝天躺了下来。她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

  人闭上眼睛不想看啥就可以不看,但是声音还是无法阻挡,它还是听到了高家羊忧伤的唢呐曲。她回忆起在夏天的一个火一样的夕阳里,她跟高家羊像灵蛇一样缠绕在一起,她初次感觉到那份异性的温暖,感觉到高家羊像火一样灼热的身子,也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和发自内心的爱。在那个时刻,她仿佛看见自己的心和他的心合为一个硕大的太阳,温暖着整个世界。但是两颗心让两个身影给生生拉开了,成两朵飘渺的云朵,各去一方。唉!她暗叹一声,两颗眼泪从全草儿紧闭的大眼睛内滚出。

  全草儿就是在鹰嘴山出生的。十八年前,挺着大肚子的艾蒿靿也在鹰嘴山上拦羊,突然腹痛欲裂,之后在一片毛草丛里,生下了全草儿。

  艾蒿靿捋了捋被汗水浸湿的额前的头发,微笑着,抱起躺在乱草丛中的女儿,咬断脐带,又解开右襟子棉袄,把女儿抱在怀里。突然她发现女儿头上沾着一片草叶儿。她捻起草叶儿,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她就想起她的大姑。

  艾蒿靿的大姑是当地的神婆,一日黄昏,她在路上碰到了大姑,大姑看着她凸起的肚子说,你大概就生在这几天吧?她摸摸肚子,说,嗯。大姑又说,从你面相推算,这娃和你命一样,也要生在野外,从小饱尝风雨、受尽辛酸,才能安生。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既来之则安之,人各有命,由他去吧。她停了一下,又说,如果真那样,你就以草代名,也许可冲煞邪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阿弥陀佛……

  此时艾蒿靿看着怀里的女儿,又看着这片在寒风中微微摇摆的小草,就给女儿起名全草儿,说,妈的女儿,从今天起,你就叫全草儿了。别怪妈给你起的名字难听,这都是没办法。

  睡梦中的全草儿好像听懂了母亲的话,裂开小嘴傻傻地笑了。

  就在全草儿出生的当天夜里,全家滩的另一个寡妇,也就是艾蒿靿的邻居、仇人野山椒也产下一个名叫羊羊的男婴。因为与此同时,野山椒羊圈的羊也产下了一对小羊羔,男婴与羊羔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哭叫声。野山椒又悲又喜,指着儿子骂道,碎崽小子,你也是羊吗?你和羊一搭里生。继而她双手抱起还未包裹的儿子,举过头顶,望着黑乎乎的天空大吼道,死了的,死了的,你高家有后了,他,他叫高家羊,是你高家的第五代传人,哈哈哈……哈哈哈……她激动的泪如泉涌。

  二

  那年幼小的全草儿走出院子,走下硷畔。她的硷畔底下是一条清粼粼的小河。而她家硷畔底下没有路,要绕过野山椒家的硷畔、屠夫老斑的硷畔和梅梅家的硷畔,才能下到坡底,又往回绕,走过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小路,才能到达小河旁。

  全草儿的童年就是看着这条河长大的。她向往河水的自由自在,向往河水的清澈美丽,也向望河水丝丝绕绕像童谣一样地歌声。于是她要来到小河旁。只是共有十多户人家的村子很寂静,像入无人之地,除过鸡叫狗咬,路上她没有遇见一个人,她也不希望遇见人,遇见人,他们又会说看这娃可怜的,跟没妈娃一个样。她不想让人们这样说她,她有妈,而且有一个漂亮的妈,一个无人能比的妈。于是她的视觉停留在一件件事物上,像一个陌生的游客,看什么都觉得稀奇,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比如高家羊家的红薯拉蔓了,梅梅家的玉米又长高了。梅梅是一个大她两岁的女娃,常被她母亲拉着手,她感觉梅梅母女像两颗糖,或者是花蕊和花瓣,到几时都不分离。

  她到了小河边,看到了清澈的小河水。前天刚下过雨,小河水涨了很多,但还是那么清澈,那么不紧不慢地流着。看到河水,她就把什么不痛快的事都忘了,她高兴地呵呵笑了起来。随后她下到河边,在河边捡起了石子。她好爱捡石子,想把他们都装满玻璃瓶,想把它们都铺成路,还想干很多很多的事情。石子很多,经过天长日久雨水的冲刷,那些红的白的灰的蓝的各色各样的石子都光滑又漂亮,像一颗颗透明的大珍珠。她捡了一把又一把,她多希望这就是贝壳,像高家羊一样把它养在盆子里。但这不是贝壳,她也没有摸过贝壳,不知它是否有这石子光滑?不知道被高家羊拿回家想它妈妈不?她的见识很少,应该说她根本没有见识,自出生以来,她出沟的日子很少很少,当然赶集的日子才少了,她好羡慕那个什么都有的集市。贝壳这个名词还是听高家羊说的。昨天高家羊跟他继父赶集去了,回来瞅见他妈不在院子里,而她正好在大门外,就赶快跑上来拿出来给她看了一眼,说,这是我爸领我在汾川河里捡的,汾川河里有好多好多贝壳呢!她想摸一摸,但高家羊又像做了贼似地跑回去了。“哦,汾川河!贝壳!”高家羊回去了,可这两个名字在她耳朵里交替回响。她想汾川河这么动听的名字,一定有好多动人的故事,或者河面上还有很多很多的鲜花,才能生长出这么漂亮的贝壳。

  那是漂亮的暗绿色的贝壳。鲜活的生命在壳中伸出细嫩洁白的身子,一动一动的,非常诱人。听高家羊还说,这个壳子能装油油哪!高家羊知道的事情很多,他好像还想给她说什么,但他看到母亲端着一大盆衣服回来了,高家羊马上舌头一展,像贼一样回去了。后来全草儿把她和高家羊的见面都说成了贼出没,这样低级又阴暗的名词也只有全草儿能想出,让人看的有些心酸有些可笑,不过全草儿都用微笑诠释了。

  高家羊的母亲野山椒洗衣服当然不会到全草儿硷畔底下洗,她会在后沟的弯道洗,后沟水比这儿深,也比这儿宽,还有一个硕大的屏障般的石崖。她曾听野山椒骄傲地说,她洗过脚的水,是你们洗头的水,哈哈哈……哈哈哈……野山椒非常狂傲,她的笑声也非常刺耳。

  全草儿多想有一个贝壳,但是她没有。她也没去过汾川河,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汾川河,也不知汾川河在哪?只是在赶集的路途中,她望见过一条比这条小河宽无数倍的河流,人们都把那道河称为大河,大概那就是汾川河吧?一定是。聪明的全草儿又这样想。那么并不遥远,她要捡贝壳就有机会了。她多想也在汾川河里捡贝壳,她捡到的贝壳一定跟高家羊拣到的一样漂亮。但是她是一个认真的人,凡事要有确切答案,不然她老是心慌慌的。所以昨晚她问过妈妈,妈,汾川河在哪?我想去捡贝壳,妈咱去拣贝壳吧!

  我一天忙的死嘞,你眼睛瞎了吗?你还想干什么?妈妈正在灯下纳鞋底,她边骂着,边纳着鞋底,突然指头上狠狠地攮了一针,一个红色气球般的血珠子瞬间在手指上膨大起来。妈妈叫了声,扔下鞋底,用手按住,骂声像连珠炮一样又起了。

  全草儿的妈妈是一个个头瘦小的弱女人,但说话的口气全不像身材那么柔弱,声音粗暴,充满火药味。她想这大概是没有爸爸的缘故,有了爸爸,妈妈也许就没有火药味了,而会变成一只温顺的小绵羊,像高家羊家的小羊羔一样,像野山椒婶子一样。野山椒婶子高大而粗壮,在她的记忆中,第一次听到“野山椒”这个名字,她就想到了菜园里的辣子,但是野山椒婶子远没有妈妈骂人厉害。她觉得这不是先天带来的,而是后天形成的,半夜,她曾见到妈妈对着爸爸的照片暗暗流泪,她抚摸照片的动作那么温柔那么亲切,就像这条轻轻流淌的小河。

  但是她没有爸爸,和高家羊一样没有爸爸,他们的爸爸同时死在井里头了。不,高家羊有爸爸,他的爸爸叫黑吹手,他身材雄壮皮肤乌黑。虽然他不是高家羊的亲爸,高家羊有时候还叫他叔叔,但他对高家羊很好,时常把高家羊拉在手中,就跟亲生父子一样。他还有一把唢呐,唢呐脑子上系着一块红绸,没事的时候,仰起唢呐脑子一吹,那块红绸就像一面旗帜一样迎风招展,也像在召唤着什么。每逢这个时候,高家羊就目不转睛地盯着黑吹手看,有时还把双手捏成空拳状,指头一动不动的。她很是羡慕,她想高家羊有一天也会吹唢呐的。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像及了黑吹手,一样沉静、一样热情,一样执着,又一样招人喜欢。

  她喜欢黑吹手这样的人,虽然他是高家羊的爸。可是这样的人谁见了都会喜欢。可妈妈不喜欢,她见他的目光像见到了仇人,除过憎恨还是憎恨。她不知道是什么伤了妈妈的心,怎么满世界都是仇恨,对野山椒大婶是,对黑吹手大叔也是。可这一种种憎恨,就像一面屏障,挡住了妈妈的一切快乐,也挡住了她的一切快乐。

  她是妈妈的女儿,有权力改变妈妈,让妈妈像野山椒婶子一样健康快乐的活着,还要有一个健康又善良的男人,那样妈妈就会永远温柔美丽了。她虽然没见过妈妈原来的模样,但她的感觉中妈妈是一个及其善良及其温柔的女人,不然不会那么善待爷爷和奶奶,还守着爸爸的灵魂过日子。

  一切好像都在全草儿的掌握之下,全草儿微笑了一下,又放眼看了看全家滩。她觉得全家滩叫阳背滩最好,因为全家滩被一条小河分为阳台和背台,阳台四季光线明媚,而背台四季黑暗,爸爸的坟墓就在阳台上的玉米地里,那是妈妈给爸爸选择的墓地。爸爸死时才刚满三十岁,还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本来这里有个风俗,年轻人去世不能埋阳处,要像高家羊他爸一样埋在四季阴冷的阴沟里,不然怕变成魔鬼祸害人,但妈妈说爸爸怕冷,坚持要埋阳处。村里人都在一起嚼舌根,说这样是瞎弄,弄不好全村都得遭殃。可妈妈好像下定了决心,不管如何能要埋阳处。在下葬那日,妈妈站在坟前说,是我把你安放在这的,以后要有什么事就找我,与别人无关。她能感觉到妈妈面对村里人的时候那种豁出一切的声音。一个女人如果没有男人的支撑,那就是孤家寡人,况且男人死了呢!

  这一天,妈妈又到阳台锄玉米去了。全草儿望着阳台,阳台上一块连一块的玉米林,像一片绿海,让人惧怕。但是妈妈就从爸爸下葬后就喜欢上那儿,也许困了乏了,妈妈都可以跟爸爸诉说的。在她的感觉中,爸爸和妈妈一定很相爱。她突然很心疼妈妈,仿佛看到妈妈孤独的身影在烈日下汗流满面,又仿佛看到妈妈就坐在爸爸长满荒草的坟前窃窃私语。于是她有了一个非常坚定的想法,要帮妈妈找个男人。

  她一高兴就什么都忘了,忘记拿岸上的石子,忘记自己曾经的打算,她就像风车一样跑了。也许是她故意留着,不愿意破坏原始气息,让自己第二次再捡……反正她有的是时间,有时间就是要自己寻求快乐。

  在她回到院子里时,一只双冠鸡刚刚下蛋起来了,咯蛋咯蛋地叫着给人报喜。一只大红公鸡慰问了,在它跟前咕咕叫了几声,然后就像将军一样,领着这只母鸡率先飞上了墙头,发出一声嘹亮的“高盖楼”地叫声,于是母鸡们一只只都飞上了墙头,齐整整地站了一排,有点像军队,也更像是兄弟姐妹,一片和谐。全草儿看着这群鸡,她从仓窑里抓出一把玉米撒在院子里“咕咕”叫了两声,鸡就又争前恐后地飞下来了。奶奶听见了,她哈哈笑着说,你小狗儿的怎么又喂鸡了,还没到喂鸡时候。奶奶说了这句话,也再不说了,她有低头拣豆子了。

  奶奶还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床上。石床上面晒一点绿豆。现在太阳已经走过了院子,院子里阴沉沉的。她看到绿豆,才想起奶奶让她拣豆子的事。因为绿豆起虫了,她赶紧过来帮奶奶捡了一下午绿豆。可那个事情她没有忘记。好像把它牢牢地绑在心里了

  妈妈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回来。妈妈很累,她在大门的角落里放下了锄头,就走进家门,在水瓮里舀了半马勺凉水,咕咚咕咚像饮马一样喝了下去。妈妈没得歇,就又洗手和面了。她家的院子突然又热闹了。每一天也只有这时是最热闹的时候。一阵踢踢踏踏的羊蹄声,羊回来了,爷爷也回来了。爷爷吆喝羊的声音像唱歌,非常好听。她问过爷爷,你怎么呐喊羊像唱歌?爷爷说这是他从小练出来的。她不知道从小是什么时候,难道是一生下吗?她今年都十岁了,但她什么也不会做。她有很多的疑问都想问爷爷,可她有时候不知该如何问起?爷爷看着她鬼灵精怪的小眼睛一眨一眨的,会疼爱地在她头上摸摸,妈妈却会讨厌地说她一根筋,死脑筋。她感觉到一根筋和死脑筋都不好,是一种坏话,可她喜欢一根筋的自己,一根筋别无二心,不是更好吗?于是她又出去给爷爷帮忙了,也吆喝着“嗨儿”,帮爷爷把羊吆进圈。

  奶奶用一只手终于和全草儿把绿豆装进蛇皮包子,然后才拄着牛角拐拐,腿一拉一拉地回来坐炕沿上。奶奶在爸爸去世的时候突然晕倒,好像也要跟爸爸一块去,可她没有去成,撂不下还怀在媳妇肚子里的全草儿,于是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上奈何桥,就回来了。不过回来的奶奶成了半身不遂,说话也只能说半拉。她在家不过是能跟孙女做个伴,做不了饭,也烧不了火。火往往都是爷爷烧的。爷爷爱干净,他卸下挎包,又在墙上取下布打子,重新走到院子里用布打子打去身上的灰尘,才进门坐在灶火里把火烧着。

  叮咚,叮咚,妈妈又擀面了。她看到妈妈擀面的样子很平静,就像小河的水,不会起什么波澜。于是她才走到妈妈跟前,把藏了一下午的话说了出来,妈妈,你给我再找一个爸爸,像黑大叔一样的爸爸。

  她以为妈妈一定会高兴的,一定会蹴下来,把她抱在怀里,说妈的好女儿,你真会替妈妈想,甚至会在她脸上亲一亲。那一刻一定会像三月的阳光,及其温暖。她好想得到妈妈的爱,哪怕是拉一拉她的小手,她好久好久都没有得到妈妈的爱了,在她的记忆中,妈妈是个冰疙瘩。谁知这句话怎么冲怒了妈妈,妈妈拿起擀面杖,照头给了她一下,还骂道,死女子,你又是跟哪谁学的?再说,看我打死你。

  妈妈气急败坏,忘了节制力气,她被打疼了,也被打愣了,于是捂着头,大声哭了起来。奶奶看见了,赶紧腿一拉一拉地来到孙女面前,把痛哭的全草儿拉到怀里,伸出骨节粗大的黑手,给她揉着头说,那有你这样当妈的,动不动就打,咱全家就这一苗根,你打的有个好歹咋办?咋看,都起了一颗老疙瘩!心疼死奶奶了……奶奶唠唠叨叨不清不楚地说着。

  妈妈大概也后悔她打重了,看了看痛哭的全草儿,也流下泪来,就抽泣了几下,用袄袖子抹一下眼角的泪水说,你老常护着她,看护成啥样了?都没老没小了。

  什么没老没小的?娃就是娃,小娃的话你还当真!真是的!奶奶说。

  一直没说话的爷爷叹了口气,一根拨火棍伸向火膛,火焰更旺了,照的他那枯树皮一般的老脸火光闪闪。爷爷说,娃说的对,你是该找一个了。

  妈妈面红耳赤,像一个大姑娘似的对爷爷说,大,看你咋也说这话嘛!

  妈妈再不擀面了,撂下擀面杖出去了。她不知该往哪儿去,好像这诺大的村庄没有她的容身地一样,她漫无目的在路上走着,不知不觉又上了阳台,站在玉米地里。任晚风吹动着玉米林,只听到沙沙作响的声音,如同秋风吹动谷穗的声音。哦!她叹息一声,又想起多年前这儿还是一片谷子地,黄的那么耀眼。于是那金黄的谷穗又摆动在眼前了。

  她不知不觉来到了丈夫的坟前。孩子和公公的话揭起了她的伤疤。艾蒿靿心里苦啊,她何尝不想找一个男人,可她的心里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这个秘密阻挡了她再找男人的心愿,她为这个秘密能守一生,直到把她心守碎守烂守死。

  那是全草儿一岁多的时候。那时候被全春子娇惯惯了的艾蒿靿还没有练出劳动持家的本领,她的瘦弱的身体还像一根艾蒿靿子,没有粗壮的大手和赤红的面颊。那时候每干一件事,她都觉得很累很累,累得就想爬在地上,永远都不要起来。可生活不允许她爬下,她有二位老人,还有她和丈夫的结晶――那个可怜又可爱的全草儿,有这一切,生活好像对她说,你不能倒下去。那年金秋,她在阳台上背谷子,金黄色的沉甸甸的谷穗人看着喜欢,麻雀也看着喜欢,成群结队的飞来,像强盗一般,偷食不劳之财。但她不愿用辛苦和汗珠子换来的谷子被麻雀这些盗贼盗走,所以她要尽快地把它们都背回去,所以她背着山一样大的谷子要把它背到场上去。那个小场上已经堆了一堆她的谷子,在这里想起就满心欢喜。谁知像大山一样的谷子太重,岂是她这样弱小的身子能背动的,虽然她已经锻炼的像一个干农活的女人了,但她已经背了几次了,五百米的长坡背了几次也爬了几次了,体力已经用完了。

  当她试了几次,脸都憋的通红,都没有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她觉得肩头一松,有人一手拽着谷子,一手扶着她的胳膊,说声少背一点,为啥背这么多?她与谷子同时就起来了。但这个时候,那人一松手,她又一个趔趄,就要跌倒的样子。于是来人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就拉住了她瘦弱的手。他们同时有触电的感觉,她吃惊了,来人更吃惊了。他们双目对视着,都有一种无法言状的心情。

  来人是黑吹手,吹手就是传说中的唢呐,黑吹手会吹唢呐,常有红白喜事请他,可黑吹手最终是人,他也要生活,也得种地,正巧,在艾蒿靿家的地边,就是他的黄豆地,今天他就是到地里拔黄豆了。可他看见了被命运被大山一样的谷子压着的小女人。他还记得她在结婚的那天被全春子抱着的模样,简直是小巧玲珑、人见人爱、人见人怜。现在他的善良让他心疼这样人见人爱的小女人,所以没加思索,就上去帮忙了。但就在触电的这刻,他闻到了一股女人的汗香味和体香味,于是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在体内油然而生了。于是这样的一个纯情汉子和一个激情燃烧的女人堆成了一堆火焰,而且越烧越旺。于是他傻了,傻了的黑吹手只会盯着眼前的小女人。小女人是过来人,她知道是为什么,于是她想起了和男人的一个个激情夜晚;于是她流泪了,躺在柔软的谷子上了。在她的眼前只有谷穗的起伏,只有秋风的荡漾……

  村里人没人注意黑吹手和艾蒿靿的变化,反正从那天起艾蒿靿就很高兴,抱着女儿,也是一个劲地逗,一个劲的笑。别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同样背糜子的野山椒看见黑吹手给艾蒿靿背回了谷子,就感觉到了什么,就心生妒意了,这妒意也像一堆火,越烧越旺,连她自己也快燃着了。可沉浸在幸福之中的艾蒿靿毫不知情,不久后的一天,艾蒿靿对公婆说她要招男人了,要招黑吹手当她的男人了。只是要结婚的时候,黑铁匠却和野山椒结婚了。这是谁也搞不懂的事情,也是艾蒿靿在众人跟前丢尽了颜面。于是黑吹手在艾蒿靿的心目中成了一个伪君子、骗子。

  艾蒿靿的男人全春子给野山椒家帮忙打井的时候,和野山椒的男人高向利同时被滑塌的土鳖死了。两个男人死了,两个女人同时没有了男人,于是两家好邻居成活冤家死对头了。艾蒿靿说,不是帮忙我的男人就不得死。野山椒说,不是你男人鼓动我男人打井,我男人也不得死。于是两家的女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于是两家的仇接下了,她们心照不宣地不说话了,也一个见一个都屁股一扭头一迈各走各的了。

  黑吹手年方三十五,从未取过亲,他还是高向利的拜把子弟兄。在高向利发丧之日就是他唢呐上挂孝布,吹着低沉催人泪下的哀乐,把高向利送上了南山。这天,秋风有点凉,野山椒意外的请她喝酒,说让他给帮个忙。可酒喝的酩酊大醉野山椒也没说出请他帮什么忙。反正在他再次醒来时,已是赤裸着身子,跟野山椒睡在一起了,而且一岁多的高家羊像监视什么一样睁着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让他浑身不自在,直到现在他仍然能想起那双审视着的眼睛。野山椒冷笑了一下,看着她说,你昨晚喝醉了,就欺负了我,你说怎么办?他不相信,说,不可能。她说你当然说不可能了,我例假刚过去,那就等肚子大了再说吧。

  不可能。

  嘿嘿……

  她一扑而起,揭开被子露出赤裸的身子,那洁白的丰满的身子在他眼前晃悠,像跳艳舞一样,让他不寒而悚。她看着他的目光,又冷笑一声说,到时候,我要告你,告你强奸妇女,让你颜面扫地,让你坐牢。

  他闭着眼睛说不,不敢。他头上水花出来了,他想起了等着和他结婚的艾蒿靿,想起她温柔的身子,想起了她的爱,他不能没有她,更不能伤她的心。所以他只有一个字“不!不!”

  野山椒又说,睁开眼睛。

  他害怕这声音,被迫睁开了。

  这还差不多。乖,听话,要不让艾蒿靿那个死婆姨难过,就乖乖和我结婚,不然我会一点一点把她折磨的生不如死。她一脚踹上去,把高家羊踢地转了一个圈,嘶声大哭。

  他害怕了,一扑而起,说,别!别!扑上去紧紧地抱住高家羊。

  就这样艾蒿靿等待着和黑吹手结婚,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他和野山椒的结婚的事情。野山椒亲自拉着他的手走到她的身边说,我今天要跟黑吹手结婚了,从今天起他就是我娃名正言顺的大了。

  艾蒿靿心碎了,她恨起了黑吹手,恨得咬牙切齿,发誓要一辈子记得他。也恨起了男人,她想,她的男人死了,就等于这个世界上好男人都死了。也从那后,她再没动过结婚的念头。她之后所过的每一天都好像是和自己赌气,所干的每一件活计都好像是和自己在拼命。无情的生活瞬间把一个温柔善良的小女人折磨成了一个可怕的白发魔女,她的头发一天天白了。

  这天晚上,艾蒿靿在丈夫的坟前呆到很晚才回去。回去的时候,全家滩一片黑暗,只有小河里的青蛙在呱呱地叫,还有草丛中一些虫子的叫声。

  所有的事情全草儿都不知道,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妈妈不让她嫁给高家羊的具体原因。但是这晚,她发现妈妈哭了,而且哭的很伤心,虽然头钻在被窝里,但身体地剧烈抽搐使被窝筛起了糠。

  全草儿好想叫一声妈妈,安慰妈妈一番,但她再没敢叫,她也无声地流泪了。

  三

  十岁那年,全草儿跟高家羊都上学了。他们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一前一后都被妈妈拉着去上学了。学校里有同学,有老师,他们感到学校比家里要好的多,而且老师还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女老师。因为全草儿常孤独着,陪伴她的只有行动不便的奶奶,她不知道到底是谁陪伴谁。她感到高家羊也孤独着,虽然高家羊有爸,可他妈把他约束的像院子里的木桩一样,他也只能看着天空。她常看着高家羊,就不由自主地去看大门口的木桩。两个死对头女人的孩子,因为共同的命运,好像他们成了难兄难弟,倒互相同情、相互疼爱,相互欣赏了。往往不管是谁,只要在大门口看见对方,都会拿出心爱的小玩具,或者零食分享给对方,有时候高家羊还耍男子汉脾气,翻几下跟头,逗的全草儿咧嘴悄悄地笑。现在他们再不用那样了,而且老师待他们很好,像很多孩子的妈一样,还说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互帮互助。全草儿见过很多孩子的妈,对孩子的语言就是这般温柔慈爱的,好像要成一把大伞,为孩子遮风挡雨。而且老师看着兄妹一样大小的全草儿和高家羊,就把他们安排在一张桌子上,使他们多了接触的机会。

  全草儿和高家羊都感到很高兴,不过全草儿还是担心什么,不敢和高家羊说话。可高家羊毕竟是男娃,胸怀大一点,胆子也大一点,时常找她说话,一会问字,一会问她算的对不对,好像他们是好朋友一样。梅梅看到这样,跑到老师跟前说他们是死对头的娃,老师你要挨骂了。老师却微微一笑说,这儿只有同学,没有对头,所有的同学都得向他们学习。梅梅再没话可说了。全草儿放心了。全草儿学的好,先头只是给高家羊回答一个字和列一道算试,可高家羊还是弄不明白,还得问她。现在,她也敢说话了,敢详细给他讲了,有时候还说,你真笨,三加六是等于九。全草儿和高家羊上了学,日子也再不懒惰了,一天天的很快天就黑了,很快天也就亮了。

  好像就是一眨眼儿时间,中秋节就要到了。全家滩中秋节到了,不光吃月饼,还要吃饺子和肉。当然这时候村里杀猪杀羊的都有,高家羊家羊多,每年杀的羊也多。

  这一天,全草儿看见屠夫老斑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子来到了高家羊的院子里,刀尖一翘一翘的,让全草儿想起电影中鬼子的屠刀。具体什么电影,她没想起名字,她记心不好。随后黑吹手吆着几只膘肥体壮的羊来到老斑面前说,怎么样,还行吧?老斑围着羊转了一圈,说,嗯,当年的羊嘛,一只能杀八九十斤,算不错了。

  接着黑吹手和几个帮忙的男人就把羊吆到了河滩,他们要把羊打扮的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好让羊上路,好像这种打扮是这儿的风俗,其实这儿没讲究,只是全家滩人不缺水,在山谷里有无数的清泉流着,汇集起来是一条河,喝起来甜滋滋的,像喝了糖水一般。这儿的人都叫它们泛水泉子,只有老师和黑吹手叫它们泉水。

  几个男人把羊赶下了河,一马勺一马勺地给羊身上泼水,黄色的铜马勺,在阳光下闪着一道一道的金光,有些耀眼,也有些壮观。羊们从来没受过这种待遇,咩咩叫着,不知这是怎么了,都争着抢着要往出跑。可这几个男人不是喝西北风长大的,他们岂能容它们跑出,拿起铜马勺,用勺背子狠狠打到羊身上。羊受疼了,也受惊了,咩地长叫一声,左冲右撞,最后又返回水里,河里乱成一团,水花也四溅着,溅了这几个汉子一脸一身。这样几次后,无奈的羊们也习惯了,也好像预知到自己今天就要断头了,所以也不跑不动了,悲壮地完成了羊生最后的使命。

  羊们在一阵接一阵痛苦的哀嚎之后,几只羊头都齐刷刷地摆在了高家羊家的石床上,之后,一股浓烈的羊膻味也从高家羊的院子里飘出。于是一个个人嗅嗅鼻子,或准备给自己买,或准备送亲戚朋友,都向高家羊家走去。

  村里人几乎都买羊肉了。那天晚上村庄里到处都是羊肉的味道。唯独全草儿家没买,可高家羊家把气味也送到了全草儿家,让她不停地嗅着鼻子。艾蒿靿看见了,说,争点气,死女子,臭哄哄的,有什么好闻的?老斑家明天杀猪,我给咱买猪肉。可全草儿不想吃猪肉,只想吃羊肉。

  第二天,高家羊把六颗带着羊膻味的骨头从衣兜里掏出来给了全草儿。骨头是女娃娃常玩的一种手头玩具,有正面和背面之分,一般四颗就够一副了,可高家羊给她拿了六颗。全草儿拿着这几颗骨头,就想起昨天的羊肉味,她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种味道一点不留地都装进肚子。

  这骨头陪全草儿玩了好长时间,也解决了她想吃羊肉的痛感。再后来,全草儿在过清明有了颜料的时候,还把它染成红色的了。这红色的骨头还陪过多少放羊的日子,在她把书本埋掉,都没舍得把它埋掉,直到后来,这骨头洒落在鹰嘴山的山谷里,这才永远销声匿迹了。

  金秋的日子,到处都是一片金光。到底是天染黄了地,还是地染黄了天,全草儿没弄明白。她只是知道满山遍野都是人,都在抢着收庄稼。因此她和高家羊也是最轻松最没人管的时候。那天放学的时候,高家羊突然望着学校对面的鹰嘴山说,想不想吃蒹子?

  全草儿说,想,当然想了,可我爷也收秋了,我家的羊都圈起来了,再没人给我掰蒹子吃了。

  高家羊说,那简单,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嗯?

  高家羊挤挤眼,骄傲地笑了,还伸出手,做了一下折断的手势。

  全草儿终于明白了。她也笑了,说,行,行。

  于是他们像野兔一般跑上鹰嘴山。鹰嘴山是一座面北背南的大山,上面草木丛生,半坡上长着很多蒹子。蒹子是一种多年生草木植物,果实能吃,还酸甜可口。此时蒹子树上结满一串串红果实,让他们垂涎欲滴。

  全草儿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蒹子。她感觉她走进了蒹子的世界,到处都有蒹子。于是她大笑着说,快看啊,那也是,那也是。于是她和高家羊在山上跑了起来,一会在这棵蒹子树跟前,一会又在那棵蒹子树跟前,他们在尝着到底哪棵树的蒹子好吃。衣服被山里的圪针挂烂他们也不知道,手被蒹子树碰伤了他们也不知道疼,他们只知道笑,只知道吃,只知道掰。他们太快乐了。都感觉到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快乐。他们还约定明年的现在还要来掰蒹子。

  乐极生悲!也许这句话就预定了人什么时候都要记得收敛,不然就有人不要他们快乐,要他们像自己一样在痛苦中仇恨中活着。于是野山椒来了。野山椒在北山割谷子,猛地抬头,看见鹰嘴山有两个人影满山乱串,她知道是吃蒹子,就没在意。可她觉得那两个人影太熟悉了,因为北山和鹰嘴山只是一河之隔,只要不是近视眼对面的人就能认出来。野山椒再仔细瞅了一下,也认出来了。这一认出来,把野山椒气地多年压抑的怒气都像大炮一样冒出来了。她骂一声,造死哩,给你大死去吧。

  于是她疯了一样一股脑儿就跑上鹰嘴山。从下山再到上山,她好像都没来得及喘气。她径直走到高家羊跟前,就抽脑给了一下,骂道,你给老子活的不耐烦了,家里盛不下,跑到这送死来了。这一下把高家羊打闷了,手中一大把蒹子哗啦掉地,在他还未回头看母亲时,母亲已经拽住他的耳朵,像拉着一把扫帚一样把高家羊拉下了山。

  全草儿看见高家羊的耳朵瞬间红了,像血一样,高家羊也发出宰羊一般地哀嚎叫。她手里的蒹子也呼啦落地了。同时她看到山洼上一串串彤红的野山椒,好像散发着辛辣的味道。她害怕了!她知道高家羊在劫难逃了!她为高家羊流下了泪。不过她很快擦干,也飞似地跑下了山。

  全草儿亲眼看到野山椒手中的鸡毛掸子把高家羊的屁股打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可怜的高家羊疼的哭的都不会再哭了,只有任野山椒打着,好像屁股不是他的屁股了,麻木了,他只有轻微地呻吟。全草儿看着干着急无计可施。幸亏听到消息的黑吹手跑回了家,他一把夺过鸡毛掸子,说,别打了,哪有你这号打娃的,你看打成啥样了?

  黑吹手着实心疼。当初的高家羊骨瘦如柴,自从黑吹手跟野山椒结婚后,就担起父亲的责任,一把屎一把尿把高家羊养成这么大,他从来都没有舍得戳一指头,现在让野山椒打了。他记得从结婚后,野山椒变了,不再随意发疯了,但是今天又旧病复发了,又疯狂了。这让黑吹手极度失望了。

  于是,他狠狠地把鸡毛掸子撂在地上了。但野山椒不甘心,又捡回来了。看样子,她今天非打死高家羊不可。

  当第二次鸡毛掸子落下去时,黑吹手抓住了鸡毛掸子,全草儿扑咚跪地,抱住野山椒的腿说,求婶婶别再打羊羊了,再打下去他会死的。我知道婶婶是不愿意他和我在一起,只要婶婶再不打了,我以后再也不再和他玩了。

  野山椒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终于扔掉了鸡毛掸子。但她还气的横眉竖目立在原地,有点誓不罢休的样子。直到全草儿连瞌三个响头,又发誓不再和高家羊玩后,她才像丢了魂一般松懈下来。

  那晚,全草儿对妈妈说,她再不念书了。艾蒿靿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听到了这个消息,她又气又怕,不过她想对策了。她想,不管如何,不能让女儿吃亏。在全草儿说了后,她只沉思了一下,也意外地没有打女儿,只是说,算你有自知之明,请长点记心,从明天跟你爷上山拦羊,好喂你的嘴。

  四

  全草儿再不上学了,从第二天起她就跟着爷爷上山拦羊了。

  爷爷是一个老羊倌,吃过早饭,他就从墙上卸下一个补了补丁的老布挎包,斜搭在肩上,又往里面装了一个水壶,就准备走了。

  爷爷背的挎包是装干粮和药材用的。爷爷喜欢掏药材, 他每每把羊放到山上,就去掏药材了,什么燕子草、柴胡、甘草根、五加皮等等,一年四季,他见什么掏什么,他说卖了好买砖头片子(砖茶)。爷爷好喝那口茶,而且茶瘾很大,爷爷喝茶还喜欢熬着喝,他说,熬出来的茶好喝。于是每天早上,爷爷就拿一个洋瓷缸子,边烧火边熬茶。茶缸子黑,熬出来的茶叶水也黑乎乎的,猛一看不入眼,可味道及香,一点儿也不苦,爷爷还喜欢把瞪着小眼睛的全草儿叫到跟前陪他喝。于是小小年纪的她也有了个茶瘾。妈妈常抱怨说,好的没学下,坏毛病却学下不少,看将来谁家敢要你?可当着爷爷的面,妈妈从来不说这话,她总是温和的。艾蒿靿是个孝顺的儿媳。

  爷爷又从墙上的衣服架上取下全草儿的花书包。那花书包是奶奶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才做成的,她可喜欢了,虽然没有高家羊的军用书包好看,但是背上它,她还是觉得相当自豪,走路也敢哼哼歌曲了,也敢双手擦裤兜里照影子了。那天遇到梅梅她妈,她哈哈一笑,说,看这狗儿能的,是不是要找新女婿了?书包里藏着各种各样有意义的事情,她从来不舍得把它们放下,而现在她要去放羊了,要告别那些愉快的事情了,而那书包里还装着她的书。爷爷看着她眼泪汪汪不愿行动的样子,微笑一下,给她也斜挎在肩上,说,没事,高兴点,不念书就不念书吧,你看爷爷八岁倒成了羊倌,一天书也没念,现在不是也好好的嘛!她含泪看着爷爷点了点头。

  他们出发了。爷爷出门又从窗台角里拿起一把小镢,像鸣锣开道似地说声走,就率先走开了。随后,羊圈门一开,羊拥挤着奔出院子,这一老一小就跟在羊屁股上走开了。羊咩咩地叫着,往前挤着,抢着道,这一老一小就压起了阵。爷爷吆喝一声,嗨吆……!声音高亢嘹亮婉转,让草儿想起一个个唱陕北民歌的人。她也想吆喝一声,其实她的声音很好听,比百灵鸟的声音还要好听很多。在老师给她们教会“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歌曲后,她很是喜欢唱,一下课就唱。当老师听到她的歌声时,高兴地说,我们学校有小歌手了。从那以后,老师就安排她当了文艺干事。现在,她再也见不到她的老师了,也当不成她喜欢的文艺干事了。她想,老师一定可惜的皱起了眉。她想,她有空了一定去看望老师。但一直到老师走,她都没有见到老师。这成了她毕生的遗憾。

  爷爷把羊放到山上,又安顿全草儿几句话,就照常去掏药材了。爷爷还说看到羊胡跑,要呐喊,把羊挡住;还说要给她打一把小小镢,好掏药材。爷爷见孙女还不高兴,又说,其实拦羊挺好的,不仅能掏药材卖钱,还想呐喊什么就呐喊什么,从来不用怕有人笑话,他这声音就是拦羊练出来的。接着爷爷唱起了: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咱们见个面面容易拉话话难……爷爷的嗓音粗狂豪爽,很是好听,把她逗地笑了一笑。爷爷还对她说了好多话,看到她算是开心了,才离去。

  笑虽笑了,可全草儿还是不想要小小镢,也不想呐喊,更不想用她百灵鸟一样的嗓子对着一望无际的群山唱歌。她想的是学校的事,想着老师不知上课了没有?高家羊不知道去学校了没?老师不知又给高家羊安排了哪个同桌?他喜欢吗?她其实很喜欢给高家羊当同桌。第一天,就在这样的一个个无穷无尽的问题过去。

  这一连串的问题,她都觉得没有意思,但她还是想了。想得她心里难受,她就翻起了书包。一拿出书,她就不难受了。书包里有书,可书包里没有老师,才上两个多月学的她不能无师自通,可她还是天天拿上看。

  这样两年后,她真的学会了放羊,能把一群散沙般的羊群瞬间整理成一支整齐的队伍,也能把一支整齐的队伍瞬间像沙一样洒开。这一切都在她的声音里,她像爷爷一般“嗨哟”一声,羊就听见她的口令了。这个声音也是在爷爷的教导下练成的。爷爷是个慈祥的老头,也是个严厉的老头。从第一天放羊回家时,爷爷就逼迫让她喊了。虽然她及不情愿,还有些不好意思,可爷爷说,怕什么?不好意思那才是最无能的人。于是爷爷先喊了,他嗨哟一声,声音悠长又婉转,全草儿听着就像是爬山,在快上山顶的时候拐了几道弯。在爷爷又说一声喊的时候,她无奈地喊了,不过喊的很低,及其难听。可爷爷给她纠正了,于是爷爷喊一声,她喊一声,爷孙俩一唱一和,倒像是二人台。从山顶到村里一直喊,喊的她喉咙疼,直到把羊们都圈进圈里。这一路上引得村里收庄稼的人们都停下手中活计不住观看,把她羞的脸像西瓜一般红。老斑在滩里掰玉米,他冲爷爷喊了一声,你老东西后继有人啊!爷爷骄傲自满地说,那当然,我老全从来没输过。嗨哟……

  一年后她就练出来了,可以悠扬婉转地呼喊羊了,而且这时候的呐喊已成家常便饭,再也不怕人笑话了,不管路上遇见谁,她都能自然地呐喊了。爷爷很是欣慰,在她呐喊的时候,爷爷好像在聆听一首新歌,面带微笑津津有味地听着。

  在两年的头上,村里来了铁匠,爷爷就叫铁匠给她打了一把小小镢。小小镢玲珑可爱,拿在手中很是轻巧。她就站在鹰嘴山的最高处,对远山望了一阵,又唱了一遍《让我们荡起双桨》后,就挖了一个坑,把书埋葬了。

  也是从此那天后,爷爷似乎放心了,

  安安稳稳的睡了一觉,不过这一觉睡的过长,再也没有醒来。不过她记得那天在夕阳里,他们面对着火红的夕阳,爷爷说他老了,不能再给你妈分担什么了,以后,你要给你妈分担点了,你妈是好人。

  在爷爷埋葬过后,从来不优柔寡断的艾蒿靿突然犹豫起来,她看了半天准备行动的全草儿,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拦羊,眉头就皱了几下说,把羊卖了吧。

  她已经挎上挎包,说,不,羊是咱家的命根子,爷爷走了,不是还有我吗,我能拦了羊。从此她就像爷爷一样,打开羊圈门说声,走勒!高大威猛的头羊就率先走出了羊圈……

  五

  转眼间全草儿十七岁了。她一拦羊,就拦了好几年,她也呐喊了好几年,也歌唱了好几年。而且呐喊也有瘾,一天不呐喊,她就喉咙痒痒。奶奶说她不光有茶瘾,还有拦羊瘾,奶奶说的时候那种得意洋洋的样子比小孩都可爱。

  奶奶说的没错,她有茶瘾。虽然爷爷走了,没人熬茶了,而她还喝着,不过不是转头片子了,而是能提神解渴的茉莉花茶,临走的时候拈一撮,泡一壶,往身上一背,拿到山上喝。往往喝这么一壶茶,一天都不渴。不渴,她就能呐喊,能放开歌喉唱歌。往往唱歌的时候,小鸟儿能蹴一堆,好像是她的观众。于是不光小鸟儿听见了,鹰嘴山也听见了,跟鹰嘴山同出一脉的老狼山也听见了,它们同时爱上了她。她也爱上了它们,也爱这里的一草一木,有时候她觉得她本身就是百草之中一株草,才能得名于草,与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为伍。所以她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虽然那是无奈的痛苦的,但现在她觉得这儿才是修心养性的地方,即使你又再大的心火,到这里也能心平气和。也许妈妈和野山椒婶子在这儿呆上几年,也就不记得仇恨了。她想,她们没必要结仇,毕竟双方的亲人都死了,还都是好朋友,只有像曾经一样团结相处死者才能安息。那该怎样说服妈妈和野山椒婶子呢?这时候她还没想好,不过她相信有一天会想出办法的。

  学校放暑假了,高家羊回来了,他是永远回来了。他硬着头皮念了几年书,好不容易小学毕业了,他以每科挂零的成绩宣告读书生涯的结束,死活不念书了。用他的话说读书不如学吹手,自己不是念书的料。

  野山椒盼望儿子能出人投地,却没想到盼来的是这结果。她生气地说,我还不如当初把你扔羊圈里去。

  高家羊哈哈一笑,你老糊涂了,我本来就是羊啊,你就要把我跟羊分开。

  野山椒不理解儿子的心思,可她理解儿子是想拦羊,她不相信他会拦羊,总觉得他回来还是为了什么,可也想不明白,就说你给老子说明白,又要耍什么瞎点子?

  坐在一边的黑吹手却说,别把人往歪处想,一个娃娃家,不想念书就不想了,能耍什么瞎点子?你放心,让他去吧,娃大了,也正好让他锻炼一下。

  野山椒见黑吹手这样说,她才说,好吧,你娃可别耍坏心眼,要耍坏心眼,小心我捶死你。野山椒不知什么时候就没有了辣子脾气,她对黑吹手言听计从。

  高家羊如愿以偿拦羊了。他走的时候黑吹手给他肩膀上挎了一个唢呐,嘱咐他,没事的时候多练练,咱们父子以后还得靠它吃饭。

  高家羊说,嗯,爸,你放心。

  黑吹手看野山椒不在跟前,就小声说,你是男子汉,照顾着点草儿,那娃怪可怜的。说完,黑吹手又拍拍他的肩膀,回去了。

  他感谢继父。他们早都形成了默契。他知道继父的心思,继父也了解他的心思。他想,小时候,不是继父的照顾,恐怕他的小命早被母亲折磨死了。他感谢这个继父。有时候他觉得继父就是亲生父亲。

  就这样高家羊跟全草儿半路相遇了。自从那年摘蒹子过后,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见面都匆匆走开。虽然他极想跟全草儿说话,但每次还未开口,草儿就匆匆走开了。草儿不想再惹麻烦了。可他总是心疼全草儿,觉得对不起她。又一次,他赶集回来,在镇上买了几根麻花,把它们藏在袄衿子里,让她拦羊的时候拿干粮。他就站在大门外等,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没敢说话,掏出来就要给她挎包里装。谁知她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忙气急败坏地说,你又这样,被你妈看见又不得了了。以后,以后别再……她话没说完,就放腿跑回去了。

  从那以后,他们再没有说过话。现在他们都大了,觉得邻里邻居这样别别扭扭特别不自在,同时他们都觉得大人们把恩怨强加于他们,是对他们的不公。可这种想法只有在心里默默产生,从未出口。直到那天傍晚,高家羊见母亲忙于做饭,艾蒿靿家也飘出饭菜香,就对拦羊回来的草儿说了一句,等着我,我不想念书了,我也想拦羊……他冲全草儿淘气地挤了一下眼睛。这是他这几年一直想说的话。

  全草儿意外地听到高家羊的声音,既高兴,又害怕,忙四周看看,不知如何是好。虽然四周没人,但她还是没说话。因为曾经的阴影太厉害了,那个可怕的鸡毛掸子像恶魔一样还出现在她的梦境里,让她痛苦,让她流泪。她默默地回家了。那夜,她想了一夜高家羊拦羊的事情,她不知道是愿意和他相见还是不愿意和他相见?

  这一天,两家的羊群和两个年轻人突然在路口相遇了,全草儿感到一刹那的不自在,但此时,高家羊却非常高兴,他像卸下了全部的精神负担,哈哈一笑说,我考试考了倒数第一,没学校要我,无奈我也回来放羊了,以后有啥事就给我说一声。

  全草儿嗯了一声,又沉默了半天,才说,念书多好啊,你为什么不念啊?将来……她要说将来你会后悔的,但她怕触痛了高家羊,就闭嘴再不说了。

  或许高家羊已经感觉到到这后半句话是什么了,他脸上微微掠过一丝痛苦,又哈哈一阵大笑说,那也没办法,谁让我跟羊同年同日生了。

  别狡辩了,听说过笨猪,还没听说过笨羊的。

  从今后你就听到了,高家羊的新发明。

  全草儿忽然觉得很好笑,她就抿嘴一笑,再不说话了。虽然她以前多次想过不要再说话,可今天简短谈话,使她感到格外开心,似乎尘封的窑洞终于打开了一扇窗,使她看见了光明。她想高家羊还不会拦羊,她是爷爷教的,高家羊要她来教。可是她不能跟爷爷一样地教,她要他慢慢领悟。于是她“嗨吆”一声,她的羊群就浩浩荡荡朝前走了。她的羊群一走,高家羊的羊群不用喊也跟着她的羊群走了,而且像训练出来的士兵一样不凌不乱。高家羊在背后摸着头皮只叫奇怪。她说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只要头羊领路,其它羊就都走开了。

  在鹰嘴山和老狼山的岔路口,全草儿又喊了一声,拿小镢掏了一镢头土,朝高家羊的羊群扬去。高家羊的羊群有一只又高又大的羊,它虽然不懂全草儿的声音,但它认得土是啥意思,它就“咩……”拉长声音叫了一阵,后面的羊就像听到命令一样非常听话地跟着头羊与全草儿的羊群兵分两路,朝老狼山方向走去。

  呆立在路上的高家羊看着这一切,他佩服死全草儿了。全草儿微微一笑说,拦羊一要喊,二要土,这两样俱备了,拦羊就是家常便饭了。高家羊张口就要喊,全草儿又说,只是你家的羊是听唢呐长大的,你爸就是吹唢呐呐喊羊哩。高家羊说,那简单。

  头一天,就这样过去了。谁也没心思想太多。因为到了老狼山的高家羊一开始没有吹唢呐,羊群忽然像失去将军的士兵,不知如何是好,在老狼山上胡跑乱奔,高家羊连忙拿起铁锨一锨锨撂土,可羊们更惊慌了,以为它们犯了什么错,主人要惩罚它们了,所以它们跑了,简直像逃难。高家羊上追下撵,累得气喘吁吁,他大叫你这办法不管用。但全草儿听不到他说的话。但在这时候他听到鹰嘴山全草儿像歌声一样婉转又流畅地呐喊,他忽然想起全草儿说的吹唢呐的事情。于是他急忙从背上取下唢呐吹了起来,谁知唢呐声一响,羊群马上化零为整,乖乖地吃起草来了。于是高家羊一见有风吹草动他就吹。他吹了一天的唢呐,全草儿也听了一天唢呐。她觉得这是拦羊以来最快乐的一天。她希望天天都能如此。

  从第二天起,上了山的全草儿和高家羊就都各有心事了。他们都想到小时候的一幕幕。最后都裂开嘴笑了。但想起鸡毛掸子,他们很快又收敛起笑容了,因为他们不知道还能否回到过去,毕竟多少年过去了。全草儿感到心里好烦好乱,于是她唱歌了。

  这些年来,全草儿一有情绪她就唱歌,不管是烦恼也罢,快乐也好,只要有歌声了,就好像跟一个人分享了,她心情也就平静了。渐渐地歌儿成了她最亲密的朋友或者伴侣,无论什么事情,她都想让歌声替自己化解。

  躺在老狼山上的高家羊听到全草儿的歌声,她想起了在校园里活蹦乱跳唱着歌儿的全草儿,他觉得草儿今天的歌声比那时的歌声还要好听,要是她一直念书,那她一定会走出去的,说不定还能进入歌舞团呢!说到底,还是自己害了草儿。他内疚起来,不知如何补救才好?

  其实他一直内疚着,自全草儿不念书了,在学习上刚刚起步的高家羊又重蹈覆辙,算是白混了这几年,直到今天,他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他不禁微笑着坐了起来,说声棒,为全草儿接连竖起了大拇指,也鼓了几下掌。虽然全草儿看不见。

  全草儿歌声停了,高家羊忽然觉得他该吹唢呐助兴。于是高家羊的唢呐又响了,他也吹得高亢激昂,差点把清风静止,把白云留住。高家羊想起黑吹手的话,他才知道在这这里并不是只拦羊,而且是锻炼人的地方。

  高家羊的唢呐声全草儿也听到了。全草儿也觉得高家羊的唢呐吹得不比黑大叔差。于是高家羊吹累了,停下了,全草儿又接着唱。他们好像是轮番登台亮相,使他们都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快乐。

  从这天过后,他们一到山上就默契地唱歌吹唢呐,虽然一个在鹰嘴山,一个在老狼山,但他们的声音能融合在一起。有时他们还合奏,合奏的他们都兴奋不已。可回家时,他们谁也不提那事,好像吹的唱的根本不是他们自己。他们只有心里欢喜,全草儿在梦中笑出了声,高家羊在梦中也笑出了声。奶奶说,这狗儿的,莫非找到女婿了,看高兴的。

  野山椒瞌睡重,头一落枕头,就鼾声胜过雷。只有黑吹手能听到,暗笑一声说,这娃,心情不错,看高兴的。

  六

  老斑给儿子娶媳妇了。老斑很特别,他意外地没雇黑吹手当吹鼓手,而雇的是三十里地大娃的鼓乐队。大娃的鼓乐队也十分新鲜十分牛逼,他还带着一个歌手。大娃巅起肚子,吹了没几下,歌手就登台亮相了。歌手唱的是一首接一首的流行歌,比文艺晚会还上劲,亲朋好友挤的是人山人海,听的是混天黑地,只感觉这样的鼓乐队才是真的鼓乐队。

  虽然大娃没吹几下,可好像他一直吹着。给地锅上烧火的黑吹手忘了烧火,站在鼓乐队跟前傻乎乎地看着,鼓乐队跟前的火焰扑闪扑闪照的黑吹手的脸红一阵黑一阵,真是难受,可他还在一直看着。

  你看黑吹手站到那里像憨憨一样。

  那是他跟不上形势,自找的。

  村里两个人拉着话,黑吹手听见了,可他还像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同行是冤家,大娃骄傲了,他想起往常有人雇黑吹手没人雇他,可今天他能站在这里,说今后的天下就是他的了。他骄傲地朝黑吹手挤挤眼,好像说,看吧,今后这条川的鼓乐队就是我的了,你看了也不中用,就放大你的眼睛看吧。

  宴席没吃几口,黑吹手就回去了。大家知道黑吹手心里不高兴,谁的生意被人抢都是伤心的事情,大家也没法招理他。

  也是从那天起,黑吹手见人不再热情了;也是从那天起,黑吹手有空就吹唢呐,不分白天黑夜地吹,有时候一吹几个小时,不过吹的声音有些消沉。高家羊知道继父有心事了,他白天拦羊,夜晚都陪继父一同吹。一同吹,就好像是拉话,拉烦心事。

  黑吹手好像说,爸不行了,爸要淘汰了。

  高家羊也好像说,爸不要这样说,爸到几时都是最棒的。

  你是安慰爸。

  不,确实是这样的。想想,你还有儿子,你还可以整一个更大的鼓乐队,你永远是最牛的吹手。

  我能行吗?

  一定能行。

  可是谁来唱歌?

  这你不必操心,到时候儿子一定给你引来。

  哦!

  相信儿子。

  月光下,高家羊又调皮的冲黑吹手挤了一下眼睛。黑铁匠恍然大悟。

  月光下,高家羊显得高大又壮实,养子像父,他确实有几分像黑吹手,包括走路,那踏实又稳健的步伐。黑吹手看着高家羊,好像又看到自己的当年。黑吹手放心了。他说,儿子长大了,是该出息了。忽然一个急转弯,父子俩眼睛都盯着黛色的山脉,又吹起欢快的曲子。

  那天晚上,黑吹手睡了一个安稳觉,呼噜打的震天响,把野山椒没烦死。黑吹手觉得,今晚是这段日子里最快乐的日子。他有打算了。

  村里突然卖起了羊。好像是羊的灾难来了,羊们都啼哭着奔跑着不愿让主人卖,可是人们还是追赶着,把它们抓住塞进一辆辆大卡车,一辆辆大卡车还是把一群群羊都带走了。最后只剩下野山椒和艾蒿靿家的羊没有卖。可是这次没有卖并不等于永远都可以不卖,有时候有些事情是你想不到的。

  那天黄昏,村长来了。村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他先走到艾蒿靿家说,现在退耕还林了,山地都栽了树,不能再养羊了,养羊树林长不起来。艾蒿靿边擀面边说,你是说这事啊,不过我知道了,可是不养羊,你让我们祖孙三怎么活?如果你能供应我们的日常开支,我就卖。

  村长供应不起,他又来到野山椒家。还没等黑吹手开口,野山椒就一声冷笑说,你先让艾蒿靿家卖,她家是人长的好看,还是给了你什么?凭什么她都能养,我不能养?

  村长气得直瞪眼睛,也没办法,只有说,唯有小人与女人难养也!村长走了。一场风云就这样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中结束了,

  似乎一切都风平浪静了。高家羊与全草儿还是天天拦羊,他们虽不在一个山上,却好像每天都在一起,每天都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一会听不到,就心急火燎的,放声问候,直到对方接应才算相安无事。

  这天下午,天气忽然有些闷,全草儿唱了没几句就睡着了。她刚在杜梨树底下眯了一眼,当她再次看羊的时候,忽然发现一只名叫贝贝的母羊已经不见了。

  贝贝和其它羊一样也是她从小抱大的,现在它不见了,她很着急。贝贝这几天情绪坏到了极点,它老发脾气,昨天还跑来顶她。只是她不知道贝贝这是发情,更不知道羊群怎么都是些假獦羝,没有獦羝的羊群就如一个没有男人的家庭,就面临着零散,甚至灭绝。

  于是,她急了,她跑,她找,她大声地呼唤着贝贝的名字。鹰嘴山很大,她几乎跑遍了所有的地方,跑的气喘吁吁,还是没有找到。这一只羊就象征着她们几个月的生活费,没有了羊,就等于没有了生活费。就在她即将流下泪水的时候,高家羊出现了,他像一个救世主一样,站在老狼山上喊,贝贝在我这,别着急,我一会会完好无损地给你送过去。

  她放心了。她含着泪,望着高家羊说:不用了,我过去找。

  在全草儿看到贝贝的第一眼,却奇怪地发现它正和一只名叫战将的獦牴交配。战将是高家羊的羊群中最高大最勇猛的羊,也就是羊群的头羊,如公鸡率领一群母鸡一样。她虽然没见过羊的交配,但她小时候见过狗的交配,母亲总是不让她看,一看到她看就拽着胳膊把她拉回去,说,死女子,什么都能看吗?她总是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让她看。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很长时间她都以为羊是吃草吃胖了才生下羊羔的,因为她从来没见过羊的交配,只见过爷爷单独吆了几只母羊走了,还见过母亲也拉了几只母羊走了。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爷爷和母亲的良苦用心。尤其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中,面对一个男人,让她非常尴尬,恨不得钻到地里去。可她不是土行孙,不能钻地里去。于是她脸红了,马上扭过头去,说,一会,你给我送过来。

  高家羊说,好吧!

  高家羊知道一个大姑娘家家地观看这种场景的难堪,就同意了。可老天不让全草儿走,它要揭开这对相恋已久的情人的面纱。在全草儿走了没几步,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一阵白雨也乍然而降了。这是自拦羊以来没有遇过的事情,她根本无法前行,一件的确良衬衫啪啪几下都湿透了,风加着雨,雨裹着风,无情地抽打在她的身上。她想起了爷爷,可爷爷已逝,她想母亲,可母亲不在身边!她似乎还想起谁了,她也不清楚。她冷,她怕,瞬间她浑身颤抖了,跟晒糠一样。瞬间羊群也凌乱了,不再低头吃草,而且抬头惊慌失措地咩咩叫唤,东奔西走。虽然这样,她还是想起了她的羊,就急于往前跑,可风沙雨水打得她根本睁不开眼睛,她无奈地哭了。那是她多年来第一次流泪。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声音说,别怕,有我呢,羊羊在呢!这个声音是高家羊的,温柔又亲切。接着她好像落入一个温暖的被窝里。高家羊拿出雨衣,像一块被子般把她严严实实地搂住,又说:别怕,羊羊在这呢,羊羊不会让草儿受伤害的,羊羊是最心疼草儿的了。

  她听到了这温柔的磁性般地声音,忽然记起他就是高家羊,也是这多年来让自己痛苦、让自己欢乐的人。于是她舍不得拒绝,她含着泪,用力点了一下头。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一双温柔的疼爱的眼睛。这是一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也是一双纯粹的眼睛,所以她轻声叫了一声羊羊,也紧紧搂住了他。那短暂的时间,他们就这样拥抱着、缠绕着,拥抱着、缠绕着……

  她幸福地躺在他的怀里,任他抚摸、亲吻、喃喃耳语,她都接受。她好想永远这样下去,这样下去就是死也值了。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爱他,也才明白自己为何为了他宁可辍学。她幸福地流泪了;在他面前,自己可以原形毕露不再乔装坚强,坦诚的流漏她女性的柔弱女性的可怜;在他面前,自己完全就是停息在大树上的小鸟……但是一切又开始也有结束,儿时的阴影还是冲破了他们爱情的美梦,她仿佛看到野山椒的鸡毛掸子又在高高举起,也看到妈妈痛苦的脸。

  于是,她奋力推开心爱的人,还给了他一耳光,起身就走。那一刻,她意乱如麻,好像忘了贝贝,忘了羊群,整个意识里只有野山椒和母亲和不可能几个名词。她的泪水就伴着这颗错综复杂的感情流淌着。她感到流淌的是血,她呼吸都困难了……

  高家羊莫名其妙,在背后大声喊,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啊?

  她说,没有为什么,我们不可能,忘了我吧!

  高家羊失落了。他知道是为什么,虽然他们都深爱着对方。于是他无助的拿起了唢呐,如同哀乐般吹了一曲辛酸的曲子……

  风雨不知何时停了。老狼山上还是艳阳高照,她感觉是一把把血剑。她奔跑着,听着唢呐曲,她随后唱出:你在山的那一边,我在这圪梁梁上站。叫一声哥哥你忘了妹,妹妹心里实难受……唢呐不停,她也唱了一遍又一遍,她就是想让高家羊忘了她。

  但她还是听到高家羊的声音:等着我,等着我,我一定要娶你。

  忘了我吧,这是不可能。

  请记住我的承诺,不管经历什么,我都要娶你……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她走远了,听不清了,她只有在风中趔趄着朝前奔着,好像要拒绝这爱恨情仇带来的痛苦,但是她拒绝不了!从此,她心里装满了伤痛!与高家羊的伤痛一起,泪流满面了……

  七

  全草儿不知怎么突然不唱歌了,也不呐喊了,村里人都觉得奇怪。特别是奶奶,她总是在孙女头上摸一把,说,是不是风发了(感冒)?全草儿微微一笑,说,没事,奶奶你别担心。艾蒿靿看着全草儿时,她装得精力充沛若无其事的样子,艾蒿靿就说,妈,你别疑神疑鬼的,她好着呢!奶奶在自己头上摸一把,就说,哦,是吗?是老了,不中用了。

  奶奶是老了,这后来她总是颠三倒四的,一会说草儿别到硷畔上跑,一会又说草儿长大了,该找女婿了。可奶奶说的没错,全草儿就是不一样了。她被情伤了。

  退耕还林的政策越来越紧,好多地方都卖了羊,留下羊的也把自己卖进了班房。村长又在高音喇叭上呐喊了,卖不卖羊,你们自己决定,轻者,咬一棵树罚款五百;重者,和羊一块去蹲班房……

  蹲班房的声音再不是谣言,听说有好多不守规矩的都被政府拉走了。于是野山椒听见了,艾蒿靿也听见了。不过野山椒有些辣子味,她咧嘴冷笑一声说,老子倒想看一看谁敢把老子的羊动一下。艾蒿靿却不同,她已经看到了这个严肃的政策之风,晚上艾蒿靿有对全草儿说,现在不让拦羊了,咱也把羊卖了吧?

  从那天起全草儿就不再唱歌了,任高家羊怎么吹唢呐,她都不加理彩。可她不理睬高家羊她心里难过,高家羊也难过啊!她也想过把羊卖了,可卖了她干什么啊?这多年她都跟羊接下深厚的感情了,她真的舍不得。现在形势所逼,既然妈妈这样说,她不能不卖。要有个万全之策就好了?她这样想。她的眼前划过一只只羊和一片片绿草。羊――草……突然她眼前闪过一丝光亮,马上高兴地说,不,不卖,咱圈养,圈养政策允许。

  全草儿不放羊了。她总是早早地出去,到快中午的时候才背一大捆子草回来。

  全草儿不拦羊了,可高家羊不得知道,他等不上她的羊群经过,就自己先走了。后来天天如此,他才知道全草儿有意躲他了。既然想到,就会有办法产生。这天他起了个大早,看见全草儿一个人出去了,他就悄悄地跟了上去。他见全草儿还是上了鹰嘴山,在很陡峭的悬崖上割草。那被露水打湿的草叶儿,又把全草儿衣服都打湿了,好像真要把全草儿变成草。

  在这个时候全草儿是有歌声的,只是歌声有些凄苦无奈,听的高家羊都想流泪啊,他恨不得扑上去把她抱在怀里,对她说哥哥就在这儿啊!可他一直忍着,他怕全草儿会更伤心。

  风吹草动心里凉,

  叫一声心上的人我想你。

  要是能有艳阳天,

  我的大门上擦花等你来。

  于是他等,在半上午的时候全草儿把山一样大的一堆草要往肩膀上背了,他轻轻地走过去,夺过绳子,说,让我来吧!

  虽然全草儿没有艾蒿靿那么娇小,可她毕竟是女性。她背上沉重的草,他轻轻松松就背上了。她看见了他,也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来,所以她哭了,说,你放过我吧,为什么不放过我?

  他说,没办法,谁让你走进我的心里嘞?想拽也拽不出来。

  她看着他,无声的痛哭起来。他心疼,就放下草,慢慢地走到她跟前给她擦干眼泪,又轻轻地把她抱在怀里,说,不要再痛苦了,你知道你痛苦,我就痛苦,让我们用微笑,迎接所有的困难吧。

  全草儿这时相当温顺,她再不想挣扎了,她挣扎的好累。她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屠夫老斑杀生杀的多,管闲事也管的多。高家羊与全草儿的事情不愿让人知道,可偏偏被那天上山割条子的他给看见了,他诡秘一笑,就像做贼一样隐去了。可回家后,他就东家门出,西家门进,把这件事情添油加醋演绎了无数遍。

  于是,不几天野山椒和艾蒿靿就都知道了。艾蒿靿虽然生气,倒没有怎么,或许她想到这些年太对不起女儿了。而野山椒却原形毕露了,她的辣子味又冒出来了,她像疯子一般疯狂地大吼一声,就要找全草儿拼命。全草儿上午一捆草,下午一捆草,那天下午全草儿刚回来,野山椒就径直扑到大门上破口大骂,说,没人要当婊子去,干嘛缠着我家娃?

  全草儿面对这些脏话,气急败坏、欲哭无泪,只有傻乎乎地站着。正在做饭的艾蒿靿听见了,或许她早已做好了准备,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出去保护女儿了,说,你这个疯婆姨,你见谁缠你家娃了?你把你家娃叫来问个明白。

  还用问嘛,你那小妖精天天在山上卖唱,都快卖出全家滩了。

  “唱”与“娼”同音,艾蒿靿以为野山椒在骂女儿卖娼,就说,你骂谁呢?艾蒿靿虽然瘦小,但她绝不允许别人侮辱她们,尤其女儿,女儿就是她的命。所以她扑上去了,要跟野山椒拼个你死我活。全草儿连忙拉住妈妈,她不能让妈妈再为她吃亏。可她怎么能拉住,两个女人,就是两条疯狗,往一块儿扑。全草儿无力招架,急哭了。

  这时候高家羊回来了,全草儿看见了,就求救似地说,你快劝劝你妈吧!

  高家羊力气大,他赶紧跑上去抱住母亲说,妈,你疯够了没有?

  野山椒动弹不得,急得手舞足蹈,乱骂不休,你缠我娃,还想进我家门,你妈没门,你也没门。

  高家羊怒了,一把把母亲摔倒外地,说,你胡说什么呢,还讲不讲理?是我缠的草儿,不是草儿缠的我。

  野山椒忽然听了高家羊这些话,以为是全草儿教的,于是越发疯了,大哭大骂全家老小都是婊子,害了她的男人,还要害她儿子。

  全草儿只把野山椒的咒骂当成一般泼妇的咒骂,没有理会。可艾蒿靿不同,她知道野山椒指的是什么,气的浑身发抖,口唇发白,连说,你,你太过份了,你还想怎么的?全草儿从来没见过妈妈这样难过,她流泪了,她心疼妈妈,所以她现在把所有的过错都迁怒在高家羊身上,说,咱俩从今往后就断了吧!你就当我死了。

  高家羊听全草儿这样说,一下子也伤心起来,说,你为啥要这样说呢?你这不是害我吗?

  冲动的野山椒在地上一扑而起,她根本听不清楚儿子的话意是啥,又大骂,谁要敢害我儿子,我现在就掐死谁。她又一次往全草儿跟前扑了。

  高家羊急忙上前死死拉住,可野山椒力气也很大,眼看这场斗争就无法结束,幸亏黑吹手来了。他是闻讯而来的,才和高家羊一人一只胳膊把野山椒拉了回去。

  经过这场风波,全草儿知道她和高家羊再也不可能了,也明白妈妈为什么一直不让她接触高家羊。好像是一场梦一样,醒来了,也就该各奔东西了。妈妈是个弱女人,一个弱女人要在这个世界里坚强的活下去,是多么不容易。她现在也明白了爷爷说的分担是什么意思了。她太佩服妈妈了。

  那晚,受了惊吓的奶奶早早就睡了,艾蒿靿才说,不是妈说你,你也看见了,那婆姨是什么人,你怎么能跟她儿子好?

  全草儿说,我错了,我让妈受委屈了,我甘愿接受惩罚。

  我再不打你了。你也大了,啥都能解下了,跟他断了,随后给你找个人家吧!

  全草儿流泪了。除过高家羊,她谁也不想嫁。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艾蒿靿第一次把全草儿抱在怀里,从她的眼角滚落了两串豆大的泪水。说,别怪妈,妈只是不想让你受委屈。

  虽然全草儿都说明的要跟高家羊断绝关系,但一连几天,野山椒还是不放心,好学觉得全草儿不死,儿子的心就不得回来?所以她每天到艾蒿靿的门口咒骂。这天还在艾蒿靿的门口挂了一串岁数纸,说她要等着她们死。黑吹手忍无可忍,走到跟前就给了野山椒两耳光,说,你这个疯婆姨,你欺人太甚了。黑吹手把野山椒给拉了回去。

  野山椒被打醒了。可回到家里的黑吹手还是满腔怨气,说,你还要怎么样?两娃相爱有什么错吗?当初是你厚着脸皮逼我跟你结婚,才辜负了艾蒿靿。你看看她今天成什么样子了?你还不觉难受,还要拆散娃的婚姻。要是这样,你一个人过去,我和娃都走。

  野山椒说,不,你不要走,我只是不想让她好过,我喜欢你。

  是的你让她难过了,可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比她还难过,我虽然跟你在一起,可我心里一直是她,现在也是。

  野山椒崩溃了,没想到同床共枕将近二十年的男人心里还是别人。她咕咚一声坐到地上,再也没力气爬起来了。

  最后,黑吹手走了。他在硷畔上等到出来拉柴的艾蒿靿,他把一把柴禾放在她的怀里,说,对不起,今生欠你的,我来世再还你。

  艾蒿靿知道了黑吹手还爱着自己,当初是怎么变卦的,也只有他才知道。也许他承受了别人都承受不了的痛苦。她看着黑吹手的背影流下了长长的眼泪,说,还记这些干什么,我们都老了。

  八

  黑吹手走了,后来到镇上开起了鼓乐部。野山椒自从黑吹手走后,变的消沉了。她这才回忆起这些年的错,她无法面对儿子,更无法面对全草儿,就准备负荆请罪,搬到镇上找黑吹手去。

  那天,她也把羊卖了,对高家羊说走,咱寻你爸去,你爸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高家羊说,再不回来了吗?

  她说,把所有的错都忘在这山沟里吧,不回来了。

  我还是想让草儿去,今生今世,除了她,我谁都不娶。

  你大了,自己决定吧!

  嗯,谢谢妈。

  这是这些天来高家羊第一次对她微笑,也第一次跟她说话。高家羊活蹦乱跳地出去了。野山椒也好像卸下了沉重的负担,长长地出了口气。

  高家羊发现妈妈已经彻底改变了。那天爸爸跟妈说的话他已经听到了,虽然他没听明白,但从记忆深处,总有一个赤裸的男人出现,他不知那个男人是谁?但肯定不是生身父亲。现在他才明白那个男人就是继父,继父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因此也明白了他跟艾蒿靿婶子的关系,也对艾蒿靿婶子多了一份敬仰。

  全草儿家的羊也卖了,没有歌声、没有高家羊的全草儿只能去河边看河水。只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今天的小河水不是儿时的小河水了,浅的不能再浅,而且好多地方都断了水源。

  高家羊真的要搬家了。这天他在小河边见到了全草儿,他把唢呐上的红绸解下来,送给全草儿,还说,我们要到镇上去了,我跟我妈都希望你能和我们一块去。

  红绸全草儿接下了。可她不去。经过这一场风雨,把她澎湃的心都浇灭了。她说,我妈在哪,我在哪,我哪也不去。

  她要守着妈妈,虽然她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是感觉到妈妈是最苦最苦的一个人。

  但是,当高家羊走了时,她突然觉得她的世界空了,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没有了,仿佛连空气都离她远远的。她知道她和高家羊后会无期了,那她的人生也就等于完了。

  “驾!”当她又听到野山椒婶子吆喝毛驴的声音时,她突然意识到她还不能失去高家羊,她还要送他一程,哪怕远远地望着他,也要把歌声送到他耳朵里。

  于是,她想起了鹰嘴山,站在鹰嘴山上,还能看见他出沟的影子。于是她飞也似的爬上了鹰嘴山。为了看见高家羊,她绕悬崖飞奔。

  她跑得气喘吁吁,但她忘了累,只要能看见他,她死都是值得的。

  她终于看见了野山椒架着的毛驴车,她也看见他了。于是她边挥动红绸,边唱起了歌: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高家羊没看到她手中的红绸,但听到了她的歌声。于是,他流泪了,高高地站在架子车上,也吹起了唢呐。

  哦,他听到了!他听到我的歌声了!

  于是全草儿完全忘了她在悬崖上,一直唱着,朝前跑着……在她感觉到脚下一空,身体接着极速下沉的时候,她什么也听不到了,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最后她又听到两个声音,是妈妈和野山椒婶子的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呐喊……

编辑:胡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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